疗伤殿内,药香比昨日更加浓郁。
杨奇赤裸上身坐在玉床上,新伤叠旧伤,右臂的绷带重新包扎过,但鲜血仍不断渗出,将白色纱布染成暗红。左肩、右肋、大腿的三道剑伤虽不深,却因血杀剑的煞气侵蚀,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色,难以愈合。
周长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指尖凝聚淡绿色真气,在杨奇伤口处缓缓移动,每过一处,便有黑色煞气被逼出,化作黑烟消散。但这过程极其缓慢,且痛苦万分,杨奇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血杀剑的煞气已侵入经脉。”周长老沉声道,“寻常方法只能治标。你体内那股刚猛力量倒是能克制煞气,但需要时间。三日,至少三日不能动武,否则煞气攻心,神仙难救。”
“没有三日。”杨奇声音嘶哑,“明日便是六强赛第二轮。”
周长老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你还想打?”
“必须打。”
“胡闹!”周长老罕见地动了怒,“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况?右臂经脉受损,左肩煞气未清,一身战力剩不到五成!明日你的对手,无论是楚狂、李慕白,还是南宫羽,哪个不是全盛状态?你拿什么打!”
杨奇沉默片刻,缓缓道:“弟子自有计较。”
“计较?你有什么计较!”周长老气得胡须直颤,“年轻人争强好胜也要有个度!命没了,什么都是空!”
“若明日认输,王厉会放过我?”杨奇反问。
周长老一时语塞。
“柳随风用了燃血符,刘猛下了死手,都是王厉指使。”杨奇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我若退一步,他们便会进一步。退到无路可退时,还是得战。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战。”
周长老看着他倔强的眼神,许久,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以为自己能扛下一切。”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色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通体紫红,表面有云纹流转,丹香一出,整个疗伤殿的药香都被压了下去。
“这是‘紫云续命丹’,地阶下品,我花了十年才炼成一炉。”周长老神色复杂,“服下后,可在十二个时辰内强行激发潜能,修复伤势,压制煞气。但药效过后,会有三日的虚弱期,且……折寿三年。”
他将丹药递到杨奇面前:“你若要,便拿去。但我提醒你,修行之路漫长,没必要争这一时长短。”
杨奇看着那枚丹药,没有立刻去接。
折寿三年。
对修士而言,寿元比黄金更珍贵。筑基期寿两百,金丹五百,元婴千年。三年看似不多,但修行路上,很多时候差的就是那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
“多谢长老。”杨奇接过丹药,小心收起,“但弟子……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到不得不服的时候。”杨奇闭上眼,“若明日之战,能凭自身实力闯过,这丹药便留着。若不能……再说。”
周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劝,继续为他疗伤。
窗外,夜色渐深。
同一轮明月下,翠微峰,紫霄阁。
王厉背对烛光,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玉佩中隐约有血液流动,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刘猛也败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身后,一名黑衣老者躬身而立,正是刑罚堂赵长老。他低声道:“杨奇此子,确实诡异。练气四层,却能力挫柳随风、刘猛,怕是隐藏了修为。”
“隐藏修为?”王厉转身,烛光映出他阴鸷的面容,“孙长老亲自查过,确实是练气四层。”
“那便是功法特殊。”赵长老沉吟道,“他施展那套掌法时,气血之盛远超同阶,恐是某种上古炼体功法。”
“炼体功法……”王厉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他炼不成。”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似虫非虫,似蛇非蛇,透着诡异邪气。
“这是……”赵长老瞳孔微缩。
“蛊令。”王厉淡淡道,“药峰那老东西云游前留下的,本是我与药峰交易的凭证。但现在……该用上了。”
“王兄想请那人出手?”
“不是请,是交易。”王厉将蛊令抛给赵长老,“你亲自去药峰后山‘千蛊洞’,见韩立。告诉他,只要明日能让杨奇‘意外’落败,我便将‘噬心蛊母’的下落告诉他。”
赵长老接过蛊令,手竟有些发抖:“噬心蛊母……王兄当真知道?”
“自然。”王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年前,药峰主云游前,曾将蛊母封存在后山禁地。此事只有我与周长老知晓。如今周长老装聋作哑,我便用这消息,换韩立出手。”
赵长老犹豫道:“可韩立此人……太过神秘,恐难掌控。”
“不必掌控。”王厉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他需要蛊母,我需要杨奇死。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若他不答应……”
“他会答应的。”王厉望向窗外,“万蛊之体的修炼,离不开蛊母。这是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赵长老深吸一口气,收起蛊令:“我这就去。”
“记住,隐秘些。”王厉叮嘱,“莫要让周长老察觉。”
“明白。”
黑衣老者悄然退去,融入夜色。
王厉独自站在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如鬼魅。
“杨奇……”他低声自语,“你以为赢了刘猛就结束了?不,这只是一个开始。明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夜色中,虫鸣渐歇。
药峰后山,千蛊洞。
这里是药峰禁地,终年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寻常弟子根本不敢靠近,便是筑基长老,若无特殊手段,也难在此久留。
赵长老手持蛊令,小心翼翼穿过毒瘴。蛊令散发出淡淡黑光,所过之处,毒虫纷纷退避,瘴气自动分开一条路。
洞窟深处,幽幽绿光闪烁。
韩立盘坐在一方石台上,周身环绕着数十只透明飞虫。那些飞虫振动翅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彼此间似在传递信息。
“韩师侄。”赵长老停在洞口,不敢再进。
韩立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他看向赵长老手中的蛊令,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波动:“何事?”
赵长老将蛊令抛过去:“王长老让我传话——明日若能让杨奇‘意外’落败,噬心蛊母的下落,双手奉上。”
韩立接住蛊令,摩挲着上面的符文,久久不语。
洞内只有飞虫振翅的声音。
“如何‘意外’?”许久,韩立开口。
“随你。”赵长老道,“只要不留下明显痕迹,让杨奇明日无法出战即可。”
韩立沉默,忽然抬手,一只透明飞虫落在他指尖。他盯着飞虫,仿佛在与其交流。
“杨奇身上……有令我畏惧的气息。”韩立缓缓道,“与他为敌,不智。”
赵长老一愣:“你怕他?”
“不是怕,是忌惮。”韩立眼中死寂退去,露出罕见的凝重,“他体内有一股至刚至阳的力量,天生克制蛊虫。我的蛊,近不了他的身。”
“那……”
“但并非没有办法。”韩立指尖的飞虫忽然炸开,化作一团绿雾,“蛊虫不行,可以用毒。无色无味,无形无质之毒。”
“你有把握?”
“七成。”韩立道,“但我要先确认,王长老是否真的知道蛊母下落。”
赵长老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简:“这是禁地地图的一角,上面有蛊母封印的气息。足够证明了吧?”
韩立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身体微微一颤。
“成交。”他收起玉简,“明日辰时,杨奇会‘旧伤复发’,无力再战。”
“最好如此。”赵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韩立才缓缓起身。他走到洞窟深处,那里有一个三尺见方的血池,池中血液翻滚,无数蛊虫在其中沉浮。
“杨奇……”韩立低声自语,“对不起,但我需要蛊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的瓷瓶,小心打开。瓶中飞出三只米粒大小的金色蛊虫,它们在空中盘旋片刻,忽然炸开,化作金色粉尘,融入血池。
血池沸腾,池中蛊虫疯狂吞噬金色粉尘,气息开始蜕变。
“以‘金蚕蛊’为引,炼制‘无形之毒’。”韩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杨奇,要怪,就怪你挡了太多人的路。”
月色透过洞窟缝隙洒入,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翌日,晨曦微露。
演武场上,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今日将决出三强,而三强者,将有资格进入最终的决赛,争夺本届小比魁首。
杨奇到的时候,右臂依旧缠着绷带,但行走间气息平稳,看不出虚弱之态。他在疗伤殿调息一夜,以神象之力压制煞气,虽未痊愈,但至少恢复了七成战力。
备战区内,只剩六人。
楚狂闭目养神,仿佛外界一切与他无关。李慕白擦拭长剑,动作依旧轻柔。南宫羽负手望天,白衣无尘。苏婉儿怀抱古琴,神色清冷。韩立站在最角落,低头不语。
以及杨奇。
“六强赛第二轮抽签开始!”
六枚玉牌悬浮。
杨奇神识触及,玉牌显化——二号。
他看向其他人。楚狂一号,李慕白三号,南宫羽四号,苏婉儿五号,韩立六号。
“第一轮:一号楚狂对阵六号韩立,二号杨奇对阵五号苏婉儿,三号李慕白对阵四号南宫羽。”
对阵表出,全场哗然。
“楚狂对韩立!剑修对蛊师!”
“杨奇对苏婉儿,刚猛对灵韵,有意思!”
“李慕白对南宫羽,两个最神秘的高手终于碰上了!”
备战区内,苏婉儿看向杨奇,微微颔首:“杨师弟,请多指教。”
“苏师姐客气。”杨奇还礼。
楚狂睁开眼,看了韩立一眼,又闭上。韩立依旧低头,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第一场,楚狂对阵韩立,请上一号擂台!”
两人登台。
楚狂抱剑而立,神色平静。韩立站在对面,灰衣朴素,毫不起眼。
“开始!”裁判长老挥手。
韩立率先动了。他没有施展蛊术,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横于唇边。
笛声起,悠扬婉转,如春风拂面。
但楚狂眉头却皱了起来。那笛声中,蕴含着极其隐蔽的神识攻击,每一缕音符都在试图侵入他的识海。
“灵韵峰的功法?”有人疑惑。
“不对,这是‘迷魂笛音’,是魔道手段!”有长老惊呼。
楚狂不再等待,长剑出鞘。
没有华丽的剑招,只是简简单单一剑直刺。
但这一剑,快到了极致,也准到了极致。剑光如电,瞬间穿过十丈距离,直指韩立咽喉。
韩立笛声骤停,身形疾退,同时袖中飞出数十只透明飞虫,扑向楚狂。
楚狂剑势不变,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剑气纵横,飞虫尽数粉碎。
韩立退到擂台边缘,忽然笑了:“楚师兄果然厉害。师弟认输。”
他拱了拱手,干脆利落地跳下擂台。
全场愕然。
这就认输了?连真正的手段都没用出来?
楚狂收剑,看向韩立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他总感觉,韩立这一场认输得太蹊跷,仿佛……只是在走个过场。
“第二场,杨奇对阵苏婉儿,请上二号擂台!”
杨奇提剑登台。
对面,苏婉儿怀抱古琴,缓步而上。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裙,长发如瀑,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
“杨师弟,请。”她微微欠身。
“苏师姐,请。”杨奇还礼,心中却不敢大意。苏婉儿的琴音攻击无形无质,最是难防。
裁判长老挥手:“开始!”
苏婉儿指尖抚过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杨奇便感到识海微震。那琴音直透心神,竟能引动情绪波动。
他不敢怠慢,《御风诀》催动,身形如风扑出。必须在琴音完全展开前近身,否则一旦陷入音律节奏,便再无胜算。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一步的刹那,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右臂伤口处,那股被压制的煞气陡然爆发!不仅如此,经脉中更有一股阴寒之气凭空出现,与煞气纠缠,疯狂侵蚀他的气血!
杨奇喷出一口黑血,踉跄止步。
全场哗然。
“怎么回事?”
“杨奇旧伤复发了?”
苏婉儿指尖停在琴弦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看向杨奇,发现对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显然是出了大问题。
“杨师弟?”她试探问道。
杨奇咬牙,想要强行压制体内异动,但那阴寒之气极其诡异,竟能随着真气运转扩散,转眼间便侵入了五脏六腑。
他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响起诡异的嗡嗡声,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脑中爬行。
毒……还是蛊?
他想起了韩立,想起了昨夜周长老的警告,想起了苏婉儿说的“噬心蛊”。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我……”他艰难开口,想要认输。
但体内神象虚影忽然齐齐嘶鸣,一百零八尊虚影同时爆发金光!至刚至阳的神象之力如火山喷发,强行将那阴寒之气逼出体外!
杨奇周身毛孔渗出黑色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竟化作三只米粒大小的金色蛊虫虚影,随即消散。
“金蚕蛊毒!”高台上,周长老霍然起身,脸色铁青,“韩立,你好大的胆子!”
韩立站在台下,低头不语,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杨奇大口喘息,浑身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瞬,他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若非神象之力天生克制邪毒,此刻他已是一具尸体。
他缓缓抬头,看向苏婉儿,一字一句道:“苏师姐,继续。”
苏婉儿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倔强的眼神,沉默片刻,轻轻拨动了琴弦。
这一次,琴音清越,不带任何攻击,反而如清泉流响,洗涤心神。
杨奇闭上眼,感受着琴音中蕴含的温和灵力,配合神象之力,迅速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
三息后,他睁开眼,气息已恢复平稳。
“苏师姐,承让。”他拱手。
苏婉儿收琴,微微欠身:“杨师弟心志之坚,婉儿佩服。此战,我认输。”
她飘然下台,经过韩立身边时,脚步微顿,清冷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韩立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裁判长老神色复杂地宣布:“此战,杨奇胜。”
杨奇走下擂台,每一步都沉重如铅。他看向备战区角落的韩立,眼神冰冷如刀。
韩立终于抬起头,与他对视。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如有实质的火花迸溅。
新仇旧恨,至此又添一笔。
而远处高台上,王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狠辣杀招,这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