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方来。
不再是江南春日那种温软黏腻的风,而是带着一股子粗粝的、干爽的、甚至隐隐有铁锈和尘土气息的风。
它掠过刚刚返青的原野,摇动军营外新栽的杨柳,卷起校场上操演士卒扬起的黄尘,扑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鼓点般的声响。
河北,真定大营。
石破天站在营垒中临时搭建的木制了望台上,按着腰间的刀柄,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吹日晒了千百年的铁铸神像。
他身上的明光铠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肩吞、护心镜上的虎头纹饰张牙舞爪,衬得他那张被北地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愈发威严肃杀。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没有落在近处热火朝天的操演上,而是越过了连绵的营帐、林立的旌旗、蜿蜒的拒马和壕沟,投向了更北方,那条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如同一条灰白色巨蟒般横卧在大地上的——黄河。
黄河。
这两个字,在嘴里咂摸一下,都带着千钧的分量。
那是天堑,是屏障,是狄虏赖以苟延残喘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北伐大军必须跨越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生死线。
去岁秋冬,他率军北上,收复河北大片失地,屯兵真定,与黄河南岸的狄虏主力隔河对峙。
一个冬天,他没有急着渡河。
而是扎下根来,整训降卒,推行军功授田,稳固后方,像一只耐心蛰伏的猛虎,一点点舔舐着爪牙,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那个能将全身力量毫无保留爆发出去的时机。
如今,春回大地,冰消雪融。
黄河结束了漫长的封冻期,水位开始上涨,水流变得湍急浑浊。
渡河的窗口期,正在一点点打开。而他麾下这二十万经过一冬严酷整训、士气高昂、求战心切的虎贲之士,也早已磨刀霍霍,箭在弦上。
是时候了。
“大将军,”副将韩承顺着木梯登上了望台,来到石破天身后,躬身禀报,“各营点验已毕,粮草器械清核无误,渡河舟船、浮桥物料俱已齐备,集中于延津、白马、官渡三处预设渡口。斥候最新回报,对岸狄虏似有增兵迹象,但据观察,其军心不稳,调动间颇有滞涩。”
石破天“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北方。
“兀术的伤,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猛兽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兴奋与凝重。
兀术,狄虏南侵的主帅,去岁在真定城下被他亲手一箭射中肩胛,险些丧命,被迫北撤过河。
一个冬天的沉寂,看来这位狄虏名将并未放弃。
“是。探子报,兀术月前已返回南岸大营,连日巡视防务,操练兵马,颇有一雪前耻之意。”韩承顿了顿,低声道,“另外,金陵那边有消息传来。”
石破天终于转过身,浓眉下的虎目看向韩承。“说。”
“朝中近来有些不同的声音。”韩承的声音压得更低,在这高台上,仍能被风吹散,“以户部郑尚书、光禄寺赵卿为首的一批大臣,联名上奏,言北伐以来,国库耗费巨万,江南百姓输粮纳税,疲敝已极。又值春耕,当与民休息,暂停兵戈,巩固已复之地,徐图后进。”
“暂停?”石破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老子在这里磨了一个冬天的刀,二十万儿郎等着过河砍狄虏的脑袋换军功田,他们坐在金陵暖阁里,喝着茶,听着曲,说暂停?”
韩承苦笑:“话虽如此,但永王的态度,似乎有些暧昧。并未驳斥郑尚书等人的奏议,只留中不发。且近日,召见郑、赵等人的次数,明显多了。”
石破天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知朝堂险恶的莽夫。
陈策重伤休养,杨相虽在,但毕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主和派沉寂许久,此番借陈策伤重、东南范同之乱初平、国库吃紧等由头,再度抬头,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永王
他想起陈策来信中,那力透纸背的八个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也想起陈策更早时候,在病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破天,北伐不止是打仗,更是打朝堂,打人心。你在前方每进一步,我在后方,压力就重一分。但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大将军,我们”韩承欲言又止。
“打我们的。”石破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难道因为金陵有人聒噪,老子就带着二十万大军在这里看黄河水涨潮落?传我将令:三日后,各营按预定方略,向预设渡口秘密集结!十五日拂晓,强渡黄河!老子倒要看看,是他兀术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刀快!”
“得令!”韩承精神一振,抱拳领命,刚要转身,又被石破天叫住。
“等等。”石破天望着南方,那是金陵的方向,眼神复杂,“给陈大人去封信。将朝中动向,还有我们决意渡河的时间,详加禀报。问问他,那《北伐十议》,写好了没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北伐十议》。
这是去岁陈策便与他提过的,要系统阐述北伐战略、反驳主和言论、坚定朝廷信心的雄文。
石破天知道,此刻陈策将这文章写出来,递上去,比他在前线打十场胜仗,或许更重要。
“是!”韩承领命而去。
石破天重新转回身,面对北方。
风更烈了,吹得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燃烧的战旗。
脚下的了望台微微晃动,远处黄河的呜咽声,隐隐随风传来。
北望,尽是故土山河。
而山河的那边,是必须用血与火才能迎回的同胞,是必须用刀剑才能洗刷的耻辱。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几乎是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金陵,紫禁城,文华殿。
气氛与真定大营的激昂肃杀截然不同,却同样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鎏金蟠龙柱下,青铜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试图冲淡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的硝烟味,却徒劳无功。
御座之上,永王赵瑄身着常服,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和迟疑。
他并未看殿中争得面红耳赤的臣子,目光落在御案上一份摊开的奏折上,那是户部呈报的,关于去岁北伐各项开支的详细账目,数字触目惊心。
殿下,泾渭分明地站着两班人。
左侧以户部尚书郑攸、光禄寺卿赵勉为首,人数不多,但个个神色激动,引经据典,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陛下!北伐至今,岁余矣!收复河北,固是可喜,然国库为之空矣!”郑攸须发微颤,手指几乎要戳到地上,“去岁仅粮秣一项,便耗银八百余万两!征发民夫逾百万,耽误江南春耕秋收,百姓怨声,臣等实有所闻!如今春回,正当与民休息,恢复生产,巩固河北,方为上策!若再贸然渡河,深入敌境,粮道绵长,补给艰难,一旦有失,则前功尽弃,社稷危矣!”
“郑尚书所言极是!”赵勉接口,他年纪稍轻,语气更显急切,“陛下,岂不闻‘国虽大,好战必亡’?狄虏新败,龟缩河北,已成困兽。我朝正当借此良机,内修政理,外示宽仁,消化战果。待国力恢复,兵精粮足,再图北上,方是万全之道!此刻若贪功冒进,实非国家之福!”
右侧,以杨弘毅为首的新政派官员,则个个脸色铁青。
杨弘毅并未立即反驳,只是冷眼看着对方慷慨陈词,直到郑攸提到“社稷危矣”,他才缓缓出列,脚步沉稳,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瞬间压住了殿中的嘈杂。
“郑尚书,赵寺卿,”杨弘毅的目光如电,扫过两人,“老夫且问,去岁北伐,耗资巨万,可曾加赋一钱于民?”
郑攸一愣:“这”
“征发民夫百万,可有一人死于非命,可有一家因之破败?”杨弘毅继续问,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赵勉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陈策主政后,对后勤转运极为重视,设立专门机构,给予民夫优厚报酬和保障,虽征发甚众,但民间怨言确实远少于前朝。
“收复河北失地千里,解救被狄虏奴役之同胞数十万,整编降卒,推行新政,使其重归王化,此非社稷之福,何为福?”杨弘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狄虏乃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今日我若示弱,与其划河而治,他日其舔舐伤口,恢复元气,必卷土重来!届时,今日所耗之钱粮,所牺之民力,岂非付诸东流?今日不战而退,将来战火重燃,又需多少血肉填之?!”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躬:“陛下!北伐乃先帝遗志,亦是我大楚浴火重生、光复旧疆之唯一正途!石破天将军在河北整军经武,士气如虹,渡河之机已然成熟!此刻若因小挫而疑大计,因浮议而废武功,则不仅寒了前方将士之心,更将令天下有志恢复之士齿冷!老臣恳请陛下,速下决断,支持石将军渡河北进,勿使战机贻误!”
“杨相!”郑攸急道,“岂不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万金之躯,江山之主,当求稳!岂能”
“够了!”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永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他抬起眼,目光在杨弘毅和郑攸等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挣扎,有权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北伐之事,关乎国本,朕自有考量。”永王缓缓道,“石将军在河北整备,朕已知晓。渡河与否,还需详加斟酌。今日暂且”
“陛下!”
一个清朗而略显虚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永王的话。
众人愕然回首。
只见殿门处,两名内侍搀扶下,一个穿着青色常服、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正缓缓步入殿中。
他身形瘦削,脚步虚浮,似乎随时会倒下,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望向御座。
正是陈策。
他竟离开了别院,拖着病体,回到了金陵,直闯朝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搅动了天下风云、如今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
杨弘毅眼中闪过惊喜与担忧,郑攸等人则是惊疑不定。
陈策走到御前,推开内侍的搀扶,整了整衣冠,缓缓跪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陈策,伤体未愈,本不当扰攘天听。然北伐大计,关乎国运,臣忧心如焚,不得不冒死进言!”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颤,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臣卧床数月,反复思量,所拟《北伐十议》!伏乞陛下御览!”
《北伐十议》!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杨弘毅眼神大亮,郑攸等人脸色骤变。
永王看着阶下那个跪得笔直、脸色惨白却目光灼灼的身影,又看看他手中那封沉甸甸的奏折,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呈上来。”
内侍快步走下,接过奏折,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永王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看着陈策,语气听不出喜怒:“陈卿伤病未愈,何苦如此?”
陈策抬起头,直视永王,一字一句道:“陛下,臣之伤病,不过一身之痛。而北伐受阻,乃是天下之痛,兆亿黎民之痛!狄虏占我河山,奴我百姓,此仇此恨,日夜煎熬,不敢或忘!石破天将军在河北枕戈待旦,二十万将士翘首以望王师北指!此刻,绝非犹豫退缩之时!当一鼓作气,横渡黄河,光复燕云,迎回二圣梓宫,方不负列祖列宗,不负天下苍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在大殿中回响。
许多原本中立或心存疑虑的官员,闻言也不禁动容。
永王放在御案上的手,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避开陈策那过于灼热的目光,看向那封《北伐十议》,终于,伸出手,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永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阳光从高高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御案后年轻帝王晦明不定的脸,和阶下那个跪着的身影投射在地上的、孤直而倔强的影子。
北望的目光,与庙堂的争论,在此刻,于这金陵至高之处,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交汇碰撞。
而黄河的涛声,似乎正穿透千山万水,隐隐传来。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