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李全奇袭得手的同一时刻,真定城下,北伐中军大营的气氛,却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围城已近两月。
酷暑、攻坚的挫折、粮秣的短缺、以及似乎永无尽头的等待,像一层厚厚的、无形的霉菌,侵蚀着军营的每一个角落。
士卒们脸上早没了渡河时的激昂,只剩下被烈日和尘土覆盖的麻木与疲惫。
每日的口粮已经减到只能勉强果腹的程度,战马的肋骨根根凸出。
军医营里,伤兵的呻吟和因湿热、饥饿引发的疫病患者的哀嚎,日夜不息。
石破天站在营垒高处的了望台上,望着那座在晨雾中依旧沉默而狰狞的城池,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不住抽动。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军心士气,如同紧绷的弓弦,已经到了极限,再拖下去,不用狄虏来攻,自己内部就可能崩溃。
可强攻?拿什么攻?
云梯、冲车在坚固的城墙和严密的防守面前,如同纸糊。
挖地道?进展缓慢,且极易被守军察觉破坏。
困守?自己的粮食,恐怕比城里的守军先吃完。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如同旋风般冲入大营,直奔中军大帐!
马上骑士浑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却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信筒!
“报——!大将军!东路急报!李全将军奇袭成功!五日前的黎明,已攻克直沽寨!俘获狄虏漕船数十,粮秣军械无算!李将军正分兵控扼河道,截杀狄虏信使粮船,并广散消息!”
石破天猛地转身,几乎是一把夺过那信筒,双手竟有些颤抖!
他迅速拆开,抽出里面的军报,目光如电般扫过!
“……末将幸不辱命……直沽已下……虏之后路已断……真定孤城,指日可破……末将李全顿首……”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石破天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头!
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直沽……直沽!”他低声重复着,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好!好一个李全!好一个陈子略!”
他立刻意识到,战机来了!
真定城内的守军,此刻恐怕还不知道后路被断的消息,但恐慌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一阵风,便能燎原!
“擂鼓!聚将!”
石破天厉声咆哮,声音如同受伤的猛虎!
急促而沉重的战鼓声,瞬间响彻大营!
所有高级将领,无论正在做什么,都抛下一切,向着中军大帐狂奔而来!
片刻之后,大帐内将星云集。
石破天将李全的捷报大声宣读,帐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天佑大楚!天佑王师!”
“直沽一失,真定便是瓮中之鳖!”
“大将军!下令吧!弟兄们早就憋疯了!”
石破天抬手压下喧哗,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激动而渴望的脸:“诸位!战机已至!狄虏后路被断,军心必乱!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戳在真定城上:“传我将令!全军饱餐一顿,将最后存粮都拿出来!今日午时,三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集中所有精锐,主攻南门!将剩余的火药、攻城锤、敢死队,全部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子把南门砸开!”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决绝:“告诉弟兄们!直沽已下,援军就在路上!破了真定,粮食、赏赐,要什么有什么!若是攻不下……”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石破天,第一个死在城下!尔等,亦无颜苟活!”
“愿随大将军死战!攻破真定!!”众将血红着眼睛,嘶声怒吼!
命令如同烈火般传遍军营。
最后一点存粮被分发下去,尽管不多,却让士卒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敢死队被重新组织起来,许以重赏。
攻城器械被推到最前沿,火药被小心地捆绑在冲车和云梯上。
午时,烈日当空。
战鼓再次擂响,但这一次,不再是沉闷的僵持,而是狂暴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总攻序曲!
真定城头,狄虏守军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警钟凄厉地响起,人影慌乱跑动。
“杀——!”
石破天亲自披挂,立于阵前,陌刀直指南门!
铺天盖地的箭雨、石弹,再次覆盖了城墙!
数辆巨大的、包裹着浸湿牛皮的冲车,在敢死队的推动下,发出隆隆巨响,向着南门猛撞过去!
更多的云梯如同丛林般竖起,赤甲的士卒如同蚂蚁般向上攀爬!
守军的抵抗依旧激烈,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弓弩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不断有人从云梯上坠落,冲车在撞击城门的同时,也被火油点燃,爆发出熊熊烈焰和里面敢死队员的惨叫。
惨烈!前所未有的惨烈!
但这一次,攻城的一方,眼中没有迷茫,只有疯狂!
因为退路已断,因为希望已现!
每一个士卒都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药剂,忘记了生死,忘记了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撞开门!杀进去!
攻城锤一次次撞击着包铁的木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后的顶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云梯上的士卒前仆后继,用尸体为后来者铺路。
终于!
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后,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更加撕裂的巨响传来——南门的门轴,断了!
厚重的城门,向内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烟尘!
“城门破了——!!”
狂喜的、变了调的呐喊声响彻战场!
石破天眼中血光一闪,陌刀高举:“儿郎们!随我杀进去——!!”
赤色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怒涛,从洞开的城门,汹涌灌入!
真定城,破了。
燃烧、厮杀、哭喊、绝望的抵抗和疯狂的进攻,瞬间从城墙蔓延到了城内的每一条街巷。
守军的意志,在城门洞开、后路断绝的消息隐约传来时,终于彻底崩溃。
当夕阳如血,染红真定城头最后一面飘扬的狄虏旗帜时,这座河北重镇、北伐路上最顽固的绊脚石,终于,被踩在了脚下。
石破天站在真定府衙的废墟前,脚下是粘稠的血泊。
他望着城中四处燃起的烽烟,听着逐渐平息下来的喊杀声和零星的抵抗,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李全奇兵出发的方向。
“好兄弟……”
他低声自语,满是血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狰狞的笑意。
几乎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金陵别院。
陈策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肋下的旧伤在湿热的天气里隐隐作痛。
阿丑坐在一旁,轻轻为他打着扇。
突然,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影七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两个几乎同时抵达的、插着不同颜色羽毛的信筒!
“大人!捷报!双捷!”影七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东路李全将军飞骑传讯——直沽寨奇袭成功,已克!北路石破天将军六百里加急——真定城,已破!!”
陈策猛地睁开眼。
阿丑手中的团扇,“啪”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