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浓稠得几乎要用石锤才能凿开，混杂着硫磺的焦臭、金属熔融的灼腥，还有一种冯继升鼻腔里几乎要习惯了的——失败十余次后留下的、绝望与偏执凝固成的尘埃味道。
巨大的工坊如同被嵌入山腹的魔怪脏腑。昏黄暗淡的油灯在沉重的石壁上挣扎出几圈孱弱的光晕，照出周围林立的、冰冷的漆黑金属骨架和纠缠如巨蟒的青铜管道。
中央，一尊足有两人合抱粗的“九转逆流釜”此刻却诡异地沉寂着，唯有底部地脉熔炉残余的热力从它厚重的青铜底座缝隙间透出，带来一股烘烤着脚底的暖流，更衬托出整个空间的压抑冰冷。
几个时辰前，冯继升蜷缩在角落，背靠冰凉的、凝结着水锈的石壁。他脸上新添了几道被飞溅炉渣燎出的红痕，混杂着汗水和黑灰，原本年轻气盛的脸此刻只剩下灰败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那身本就沾满油渍的墨门学徒短褐，此刻更是破烂不堪，几处边缘还带着焦糊的卷边。
他死死盯着摊在面前油腻木板上的一张潦草的纸。那是他以墨家天工秘藏的古卷为基础，掺入无数个不眠之夜推演出的奇思妙想，最终得出来的“赤火琉璃金”凝练序列。
每一次计算，每一次试炼，都带来剧烈的爆炸，一次比一次凶猛。
“阴枢七寸，阳炽九转，离位三刻，兑泽缓注”他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工坊里游荡，如同疲惫的鬼魂。
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油腻的头发，那里已经稀疏了一块，是被上次剧烈爆炸掀飞的碎石擦掉的。失败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一点点勒紧。
每一次炸响，都在侵蚀着他好不容易从工坊管事那里申请来的稀罕材料配额，也在动摇着他以“惊神破邪火药”奠基的天才之名所带来的最后信任。
“不对不对！”冯继升猛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低吼，双眼布满血丝，仿佛要穿透那张仿佛在嘲笑他的草稿，“离位转离枢的火力应该足以压服兑泽的水柔之势，为何平衡点如此之短？是时辰？火候？还是分量？”
他烦躁地推开身边散落的几块漆黑矿石，它们在地上叮当作响。这些都是废弃的“残石心核”，在之前的狂暴反应中未能完成蜕变。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板上，那个被炭笔重重圈划了无数次的“金液裹火，离兑交泰，极阳生变！”。
极阳生变
冯继升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在绝望深渊中骤然迸发的电火，瞬间击穿了他迷茫的思绪！
“是时间！是‘离兑交泰’的那一刻太短！‘金液’的韧性不足以完全包裹‘赤火’的核心力量！那层该死的‘伪膜’成了最后的束缚！”他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或者说，是点燃了最后一根引线的狂徒。
“只要在‘金液熔融最盛、内核阳炽将至顶峰未至顶点的刹那’！打破它！像打破蛇蜕一样打破那层伪膜！让‘赤火’与‘兑泽’在最暴烈的顶点强行融合，在毁灭的边缘催生新的核心！”
这意味着将爆炸的危险推向极致！意味着火喉的开合必须精确到呼吸之间！意味着操作者离死亡的深渊只有毫厘之隔！
冯继升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汗水一瞬间浸透了破烂衣衫下紧绷的背脊。他抬起头，目光投注在那尊沉寂的、伤痕累累的“九转逆流釜”上。
那黑沉厚重的釜壁上，纵横交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凹陷和灼痕，如同沉默的勋绩。是它承受了之前所有失败的怒火，此刻却又像一个冰冷的、等待着最终献祭的祭坛。
拼了！
冯继升猛地站起身，巨大的疲惫和恐惧瞬间被一种近乎毁灭、渴求证明的狂热所吞没！他冲向角落一个厚重的木匣，粗暴地掀开盖板。里面只剩下最后一份矿石——一份颜色深邃、带着奇特暗紫流光的“离金精粹”，以及一罐散发着冰冷气息、如同凝结月光般的“兑灵寒髓”。这是孤注一掷的最后本钱！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疲惫饥饿之人！他将暗紫色的“离金精粹”用布满伤痕颤抖的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投入釜顶的入料口！沉重的铜闸门落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那块蕴含着狂暴地火能量的硕大“赤火石心核”！它在冯继升粗喘的呼吸中被推进熔炉的进槽口！
“开天火阀——！”
冯继升声嘶力竭地吼道，同时猛地扳动了手边一个同样布满伤痕的黄铜大阀！
轰隆隆——！
沉寂的熔炉底部，瞬间爆发出仿佛地肺苏醒般的轰鸣！刺目的红金色光芒从炉底的观察口爆发出来，那是纯粹的地炎之力强行贯注！整个工坊的地面都在随之颤抖，堆积的金属构件发出细微的震颤嗡鸣！
逆流釜内，暗紫色的离金精粹几乎是眨眼间就开始熔融变形！它在急剧升温中拉扯、延展，试图包裹住那缓缓进入熔融核心区域、闪烁着令人心悸猩红光芒的“赤火石心核”！
两者接触的瞬间，反应剧烈！紫色的“金液”疯狂波动、旋转，竭力压制包裹，而那枚“赤火石心核”却如同不甘被囚的魔物，赤芒吞吐不定，力量狂躁奔涌！
“阴枢七寸阳炽九转”冯继升的声音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釜壁上几个特制的、嵌着厚厚水晶窥孔的观测孔。汗水顺着他污垢结痂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上。他一只手紧紧扣在主旋阀的盘轮上，另一只手则悬在一个控制喷淋口的细杆上——那里连接着“兑灵寒髓”。
火光在水晶窥孔后翻滚、扭曲、奔腾！
紫色的流光与猩红的焰心剧烈地碰撞、挤压、融合！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感开始从逆流釜内弥漫出来，沉闷如同暴风压境的雷鸣！厚重的釜壁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嘎吱声！
就是现在！
冯继升眼中的疯狂火焰燃烧到了顶点！
“离位三刻！开——！”他大吼着，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猛转盘轮！
“九转逆流釜”内部精巧的叠力机关被瞬间催发到极致！原本试图包裹压制“赤火”的紫色金液，在那叠加的旋力场中猛地被撕裂、拉伸！
刺啦——！
窥孔中，那层坚韧的“伪膜”在极度的拉伸与内部赤火核心的暴烈挣扎下，如同薄冰般碎裂开来！粘稠的暗紫色液态金属被强行撕裂！
几乎是毫厘之间！冯继升悬着的手指如同闪电般按下了喷淋杆！
咝——！
一道冰冷纤细的、如同皎月银线的流体射流，蕴含着“兑灵寒髓”那能瞬间冻结铜水的力量，精准地刺入那赤火核心最狂暴、伪膜破碎后力量最外溢、最不稳定的中心点！
轰————！！
一声仿佛整座山腹都要崩塌开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百倍的巨响骤然炸开！整个“九转逆流釜”猛地向上一跳！刺目到无法形容的光芒——不再是单纯的红与紫！
那是一种超越日光、带着实质破坏力的白炽！如同创世之初的混沌光爆！从逆流釜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窥孔、每一个气口中狂暴地喷射而出！
“哇！”冯继升被那瞬间绽放的光芒和随之而来的、如同攻城巨锤般的冲击波狠狠掀飞！身体不受控制地砸在身后布满冰冷水锈的石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刺目的白光照亮了他脸上那混杂着极度痛楚与毁灭性狂喜的表情！
光芒转瞬即逝，却已留下劫后的惨景！坚固工坊的石壁被震裂出道道缝隙，顶棚簌簌抖落尘土碎石！靠近逆流釜的几尊辅助铁架被恐怖的热辐射与冲击扭曲变形！地面散落的金属碎片如同暴雨般被吹飞出去，叮叮当当撞击在石墙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纯净的硫磺与金属混合气息，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星辰脉动般的灼热余韵！
冯继升顾不上浑身剧痛，像是被无形的线猛然扯动，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因为过载而终于平息、表面浮现诡异瑰丽暗红色泽、并且发出低沉嗡鸣的“九转逆流釜”底下！
开启！
冷却！
卸料！
他的动作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焦灼！
厚重的卸料口闸门缓缓滑开，灼热的白气如同毒蛇嘶鸣着喷出。一个特制的、镶嵌着厚厚隔热陨铁的托盘徐徐推了出来。
托盘中央，不再是滚烫的矿石熔渣，也不是黑漆漆的废核。
那是一块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一种难以形容的、纯粹而内敛的金红色的不规则晶体！
它像凝固的骄阳，又像炼狱心脏最核心的一滴血！核心深处仿佛隐隐流动着熔岩般的炽白光晕，一种磅礴、精粹、蕴含了毁灭与新生双重意味的恐怖能量，正从这晶体的每一个棱角静谧地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高温波纹！
成功了！“赤火琉璃金”！
“成了！真的成了！哈哈哈哈！十倍！百倍！”
冯继升趴在地上，手指颤抖着，几乎不敢触碰那块静静躺在托盘中央的璀璨晶体，却又不舍得移开视线。那金红色的光芒映在他布满血丝、泪水和污垢的眼瞳里，点燃了前所未有的癫狂烈火！他猛地爬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在滚烫灼热的工坊里又笑又叫，踹飞刚才掉落的废铁片，“看到了吧？！那些老东西！看到了吗？！什么狗屁‘墨法守恒’！去他妈的！”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内部铺设了层层隔热瓷片和软性玉棉的小巧铜盒，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虔诚，用特制的玉夹将那枚散发着星辰热息的“赤火琉璃金”晶体，放入了盒中。
啪嗒。
沉重的盒盖合上，隔绝了那足以灼伤人眼的金红光芒。但那份力量，那份足以颠覆某些秩序的力量，已被装入怀中，贴着冯继升狂跳的心脏！
他紧紧抱着铜盒，如同抱着自己唯一的孩子，拖着剧痛疲惫的身躯，带着一脸足以吓哭孩童的污秽血污与疯狂亢奋，转身撞开了那扇厚重、冰冷、布满撞击痕迹的工坊大门！
门外，是飞天城内部昏暗而深邃的地下甬道。冰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远处熔炉区的闷热轰鸣扑面涌来。
“让开！都给我滚开！”冯继升嘶吼着，撞开一个端着工具盘、目瞪口呆的学徒，沿着熟悉的路径，跌跌撞撞地冲向存放核心熔炉的区域——他要验证！他要立刻把这神迹点燃给所有人看！
他身后，那扇被他粗暴撞开的工坊精铁大门晃晃悠悠地弹回原位。
昏黄潮湿的光线下，工坊门口冰冷的石壁阴影中。
两道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身影，如同冰冷的石像。
其中一道身影的目光，从冯继升狂喜离去的背影缓缓移开，毫无波澜地扫过地面上那滩冯继升喷出的、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最终聚焦在了那扇刚刚吞噬了可怕光芒和力量，此刻又重新归于死寂的厚重铁门上。
那目光，冰冷得如同寒渊深处的玄冰，贪婪、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另一个黑影则无声地消失在另一条岔路，袍角一闪即逝间，一枚细小的金红色晶体碎屑悄然掉落——那是刚才爆炸冲击波溅到门外的碎片。
无声的黑暗甬道中，只有冯继升高亢癫狂的喊叫和踉跄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渐渐远去，最终被更远处更洪大、更持久的地肺熔炉运转声吞噬。
一种比地下寒气更刺骨的暗流，无声地涌动起来。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潜伏在飞天城的深处。
飞天城外，穷奇师们看着空中的亮光惴惴不安，他们知道，一旦飞天城有了新的动力，那么不见山便就真成了“看不见”的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