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松香里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燕身上常年不散的清冽气息。紫檀书案仿佛一道凝固深渊的边沿,将赵光义与世界隔开。
“赵光义。”
“事关重大”赵光义的声音像是从砂砾中艰难挤出,每个字都带着强行抑制后残留颤抖的尾调,努力维持着名为“陈玄”这个身份最后一点体面与思考的空间,“此事牵扯过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下”他抬起眼,脸上肌肉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试图挤出一个代表“踌躇深思”的表情,“请巨子容我思虑片刻”
“容”燕的声音极轻,如同烟云拂过水面,甚至难以分辨其中是否夹杂着某种情绪。她那双失焦而空寂、如同蒙尘灰水晶的眸子,极其缓慢地“挪移”过赵光义那张此刻努力挤出沉郁思索、实则每一寸线条都在泄露巨大内心冲击的脸庞,最终停驻在书案角那只微小、精致的星辰浑天仪构件上。“可”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听不出是否应允。但那瞬间从浑天仪引出的极暗淡丝线,似乎轻微地调整折射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光线扫过她手背时,勾勒出那白皙皮肤下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紫淤痕轮廓那是指尖在轮椅木扶手上过度紧锢留下的痕迹。
赵光义心头蓦然一紧,但他已无法再在此多停留一秒!那份被剥光审视的窒息感与巨大的信息洪流几乎要将他冲垮!他需要立刻、马上回到那个只属于他的、能隔绝这庞大无形压力的静室!
他几乎有些仓促、甚至失礼地微微躬身,动作幅度大得不太像平日讲究的梁使仪态:“巨子暂歇” 他甚至来不及等一个明确的回应,便匆匆拉开沉重的紫檀门,身影几乎是逃也似地没入门外深黯的甬道。
门扉合拢的刹那,书房再次陷入纯粹的孤灯寂静。
阴影深处。
燕那张苍白得过分的、笼罩在昏黄油灯光晕边缘的脸,倏然间,像是某种精密到恐怖的机括被无形的钥匙扭动了最后一个刻度!那层僵硬、破碎、茫然甚至带着几分病色疲惫的面具,如同遇火的蜡般无声无影地剥落!
她垂在毯下的手,以肉眼难辨的微小角度,在扶手上极其迅捷、无声地叩击了三短四长如同某种早已烂熟于胸的密语如同蜘蛛的触角在水面轻轻一点!
书房顶部不起眼的暗格内,一枚浸过特殊药液、颜色灰暗如顽石的甲虫状微型机关物,被细如发丝的机簧瞬间弹射而出,在空中张开极薄的翅翼,无声无息地掠向门缝,粘着空气气流,朝着赵光义离开的方向悄然滑出!
几乎同一时间!以飞天城巨子居所为核心,那无形地、早已铺开的、精密如同星辰运转的巨大罗网,悄无声息地提升了运行层级!一道道细微但致命的指令,以常人无法感知的频率和方式,沿着隐秘的机关通路流向四方
“天枢”阵眼!工坊核心!“水脉”枢纽!药炉禁苑!“刑狱”重楼!
所有被“名单”锁定的气息、形貌、权限符记瞬间成了罗网中闪烁着幽光的醒目标识!
无声无息中,无数双隐在更深黑暗里的眼睛睁开了。墨卫的视线穿透了日常的伪装,如精密机括般咬死在那些暗藏蛇蝎之心的人影之上。
巨子燕,从不在棋盘上留出“思虑”的空隙。棋眼既露,唯有一网打尽!
与嗟叹崖遥相呼应的后山入口。
冷风如刀,刮过嶙峋裸露的山岩,呜咽声如同万千怨魂在深谷之下悲鸣。巨大的裂缝横亘眼前,对岸便是黑沉沉、犹如张开巨口的凶兽般的后山地窟入口。
几根粗大冰冷的生铁悬索桥在寒风中微微摇荡,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惊轲斜倚在一块背风、能眺望后山方向与脚下深渊的巨岩之后,身影几乎与嶙峋山石融为一体。指尖一粒冰冷的石子被他捻得光润。他闭着眼,并非沉睡,整个人的知觉仿佛一张无形的蛛网,丝丝缕缕地黏连在脚下地脉最细微的震动、崖上每一道冷风的方向、乃至身后那片庞大山体巨城深沉运转的嗡鸣之中。
远处后山地窟的喧嚣,那如同巨大熔炉烧开锅底般的金属撞击声与人力吆喝声越发激烈,甚至隐隐传来短促的气爆呜咽,显示着穷奇师在内部破坏力渗透后的反制愈发疯狂。
“本该在这里等”惊轲无声地撇了撇嘴,像是自言自语,“鱼总要从破口的网中漏出来咬钩”
一只微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手,按在了他冰凉的手腕上。
惊轲眼皮都懒得掀开:“鹭师姐,你那点底裤都快让我扒光了,还有啥好忧心的?回去躺着养你那小命要紧”
“登徒子!”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和担忧,“不对!气氛不对劲!城内的灯火今夜太亮了!亮得有些不寻常!”
惊轲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亮还不好?省油灯了?不对你不是看不见吗,诓我?”“那是紧急防备的信号!”鹭的脸上第一次真正露出那种被巨大不安攫住的苍白,“墨山道的‘九星点灯’!平日只点亮核心三盏!如今全城一百零八处枢纽警戒灯怕已全部引燃!巨子巨子她在主动铺局了!她在刺激幕后的蛇!要把它逼出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只按在他腕上的手收紧,“我怕怕燕她”
惊轲终于睁开眼。他的瞳仁在暗夜里显得异常幽深闪亮,倒映着下方不见底的深渊与远处后山入口如同怪兽呼吸口般的红光。
他看到了鹭脸上那种因为失去视力、却因此对能量波动气息更加敏锐而产生的、近乎预言般的巨大恐惧。她在害怕,害怕布局一旦被强行推动撕破脸,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巨子,会成为第一张被撕碎的祭品!
“她有墨卫拱卫。你伤没好,凑什么热闹?”惊轲的声音没太大波澜。
“墨卫墨卫未必可信!叛徒能渗透到给军械做手脚引契丹入关的程度未必不能在墨卫之中也”鹭急促地喘息,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惊轲!求你!我知道你本事大!别在这里等死鱼了!去她身边!护她周全!只要你答应护住她性命我我用我墨山道历代巨子才能执掌的‘神工图谱’秘录交换!里面里面或许就有关于‘血肉逆生’、‘金池换命’这种禁术的只言片语残本值得你去看!”
“血肉逆生”、“金池换命”
惊轲那原本懒散靠着石壁的身体,在听到这两个词藻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瞬间贯穿!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线!那双黑白分明、总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眸里,掠过一道绝非调笑、而是极其锐利、充满了纯粹学术般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光芒!
他猛地转头,极其认真地盯向鹭那张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失血的脸——虽然她看不见他的眼神。
“啧”惊轲咂了咂嘴,眼神却亮得如同发现了最惊世宝藏的盗墓贼,“鹭师姐你这话里夹枪带棒的诱惑可比醉花阴魁花酿造的‘仙人酿’还难挡啊”他那股子浪荡气又冒了出来,但眼底深处的玩味已被一种沉凝的探寻取代。“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