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里武莫纳觉得这是一场不可能的远征。许多地方逻辑不通。
第一是：过大渡河天险的最佳时节，的确是十二月这点毫无疑问。
但现在的军报存在许多疑点，桂将军九月初还在开封府筹备军资，但九月中旬已经兵临打箭炉。这种神速行军本就难以置信，即使一人双骑还是有点不太可能。
其次是：九月过大渡河虽然可能，但对于只有八百骑的队伍几乎等于自取灭亡。
想九月过大渡河，必须有绝对优势的远程兵在对岸多处地区进行压制，还必须有大量工程民夫调动、抢建临时桥梁。
因为扎什巴图厄部蒙古精骑不是吃素的。他们的侦查、捕捉骑兵行动迹象的能力几乎当世无敌。
两千战马规模的骑兵出雅州府的话，最多半日就会被监控到。所以从军事上讲，有天险大渡河阻隔，不存在奇兵突袭的可能性。只能以远程打击压制扎什巴图厄部的游击骚扰，做到边战边修桥，才是正规打法。
但是这个战术的话，连后勤支援和民夫在内，没有八千人很难持续。
然而桂将军只有八百骑兵。
第三点：至于说兵部文书里扎什巴图厄部是一千精骑。这点武莫纳倒是不怎么信，兵部掌握的这些数字听听笑笑就算了，别但真。
根据当地官僚的各自心思，以及所涉及的利益，反正都会多报或者少报。
当然了即使砍一半，假设扎什巴图厄麾下有五百精骑，即使桂将军能带领队伍神鬼不觉的飞过天险大渡河，且成功避开蒙古骑兵侦查，直接以偷袭方式兵临打箭炉！
但也基本不可能八百汉军骑兵以二十五人的战损，统治性击溃扎什巴图厄部。
只是很无奈：兵部系统的正式军报因时限问题还没到京。
但皇家大内的领侍卫府是另外一套情报系统，他们更多采用江湖上的飞鸽传书，尽管安全性不足，情报丢失几率高，但会比兵部系统快至少三倍以上。
现在的领侍卫府军报就是：阿桂以二十五人的战损，击溃了驻防打箭炉的扎什巴图厄部。
总之一句话：
打箭炉大捷对朝廷乃是天大好消息，只是这个捷报太夸张，夸张到最信任桂都统的皇上，现在都始终没表态，持有怀疑态度。
想来是所谓的君无戏言，皇帝也怕提早开口定性后，等事件反转的话会下不来台。
“明相回来了！”
某个时候众多官员起身，一起迎接刚从上书房回来的明珠：“参见中堂大人！”
尽管品级一样，都是兵部尚书，但李之方也必须起身见礼道：“明相，可有从上书房获得最新的指示？”
言下之意，上书房没个大抵方向的话，现在兵部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关于桂都统远征西藏的事。
明珠也只得先放下和阿桂的个人恩怨，凝重的摇头：“李大人啊，上书房还是没有方向。皇上只让领侍卫府第一时间送达桂将军的进度，但始终不表态，不提及阿桂该不该出兵西藏的方向性问题。”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明白了，如果是皇上许可出兵，那肯定会公开说出的。
但现在皇上不说，那就等于是桂将军自己的行为，只因他确有便宜行事的圣旨，皇上也不好意思指责他错误。
“所以到底涉及了什么事件，让阿桂将军不通过兵部，就在没有后勤的情况下九月出兵西藏？”李之方喃喃问道。
明珠显然知道内幕，但摇头道：“这个不能说，所涉机密太重。现在只有本部堂，索额图，领侍卫内大臣多隆，还有桂将军在内的四人知晓。”
……
五日后的夜里。
“报——”
一个大内侍卫举着领侍卫府的最新军报跑着进来。
兵部现在不管白天黑夜，每时每刻都有大官值守。
今夜正好是左侍郎武莫纳当值，拿过文书一看，起身惊呼：“我军东俄罗大捷！传我命令，立即召集兵部堂会，去人，把明珠和李之方都叫来！”
……
终于在凌晨四点左右人到齐了，兵部大堂灯火通明。
现在面对最新的东俄罗大捷军报，两个尚书大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说这是好大喜功的假消息呢，但前有打箭炉大捷，一般人不至于脸皮这么厚，五日之内汇报一个比一个夸张的假消息。
但现在白纸黑字的军报，就放在堂上：打箭炉大捷后，经三日短暂休整，没有后援的情况下桂将军突发脑洞，放弃驻守打箭炉，不惜冒被敌军从后方包围的风险，强行进军东俄罗，彻底击溃退守居里寺的扎什巴图厄残部、以及大喇嘛昌侧吉烈的僧兵！
是役，歼灭藏兵五百余人。
且把昌侧吉烈和扎什巴图厄残部，重新逼回了打箭炉。
这么夸张的战报，简直没法理解了。
兵部四个主要官员里，只有武莫纳是带兵打过仗的将领。
于是这档口明珠也不得不求助他：“武大人，依你看这消息属实的可能性多高？”
武莫纳思索少顷道：“从军事上说，几乎不可能。大渡河之战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条件，出奇兵成功的话，难说会出现那样的战果。”
一边说，武莫纳起身指着大堂中那质量很差、真实度存疑的军事地图画圈：“这是打箭炉，诸位大人看这里，这是东俄罗。两地相隔两百余里，之前有过扎什巴图厄的惨败，且有五日的撤退时间，足够扎什巴图厄的残部、会回合昌侧吉烈的僧兵，并于多是河谷于缓坡的蜿蜒驿道中布置陷阱攻势，以阻止桂将军的进攻路线。”
李之方就是个书生，傻傻的问：“都说桂将军骁勇善战，打箭炉大捷在前，助推了士气，有没有可能乘胜追击的桂将军连破敌军攻势，最后杀敌五百人、兵临东俄罗呢？”
“不可能！”
武莫纳摇头：“打箭炉大捷，有可能是刚愎自用的扎什巴图厄犯了错，加之桂将军骁勇善战出奇兵突袭，才做到的。但有过大渡河惨败后，并有了撤退时间，还汇合了昌侧吉烈部。这情况，藏兵已经知道我清军勇猛，他们断无连续犯错的可能。”
“下官负责任的说，不需要太聪明的将领，必然会在打箭炉失利后，依托天险设置攻势。那么只要不犯错，即使是打不过桂将军部，也不会败这么快这么惨。桂将军必须一个一个据点攻坚，即使能兵临东俄罗也不会这么快，不会伤亡这么少。”
最后，武莫纳总结道：“下官认为：即使扎什巴图厄和昌侧吉烈是我大清派驻西藏的卧底，他们也不敢公然打出这么糟糕的战术来！”
“的确不太可能。”
宏亮的声音中，内大臣瑞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