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长老的法旨,如同在冰封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让古寒矿脉营地内微妙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复杂。
萧辰被冰岚峰长老厉寒山阴沉着脸带走,临行前那冰冷而充满深意的一瞥,让林玄明白此事远未结束。月华峰执事苏玉真留下两名气息沉静、举止有度的女弟子后,也翩然离去,但她温婉笑容下那份超然与审视,同样令人难以忽视。营地暂时恢复了秩序,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第三日,冷月心如约带着林玄,通过广寒宫设立在矿脉附近的隐秘传送阵,返回了外围的迎宾别院,并即刻启程前往位于外山区域的“冰典阁”。
再次置身于广寒宫那巍峨、清冷、灵力精纯得令人窒息的山门环境中,林玄的心境却与初次到来时截然不同。少了些初入秘境的震撼与好奇,多了几分沉凝与目的性。他怀中的玄魄冰精似乎也感应到此地更深邃的冰魄本源,传递出温暖而活跃的波动。
冰典阁并非单一建筑,而是位于“藏典峰”山腰一片错落有致的冰玉建筑群。冷月心引着林玄来到其中一座相对独立、匾额上书“寒玉轩”三字的楼阁前。此地守卫更加森严,不仅有元婴后期的女弟子值守,楼阁本身也笼罩在一层肉眼难见、但神识触之如陷冰渊的强大禁制之中。
“林道友,此地便是外事殿管辖下,可供特许外人查阅典籍之处。”冷月心递过一枚刻有复杂云纹的冰蓝色令牌,正是云璃长老赐下的通行凭证,“规矩想必韩主事和柳师姐都已提过,我便不再赘述。三日期限,自你踏入寒玉轩起算。我会在外等候。愿你……能得偿所愿。”她最后一句,声音略微低沉,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样情绪。
林玄郑重接过令牌,对冷月心颔首致意:“多谢冷执事。林某铭记。”
值守弟子验过令牌,又用一种特殊的冰镜法器照过林玄全身,确认无误后,方才联手开启禁制。寒玉轩那扇看似普通的冰玉大门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古老书卷、寒玉清香以及澹澹防护阵法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玄迈步而入,身后大门缓缓闭合,将外界的风雪与纷扰暂时隔绝。
轩内空间比想象中更为开阔,高耸的穹顶镶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明月石”,照亮下方一排排几乎触及穹顶的寒玉书架。书架按照“功法要略”、“丹方药典”、“阵法符箓”、“史地杂闻”、“奇物异志”等大类分门别类,每一类下又有更细致的划分。玉简、帛书、骨片、冰晶薄片、乃至一些奇特的符文石刻……承载知识的载体五花八门,却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散发着岁月沉淀的气息。
空气清冷寂静,唯有阵法运转时极其细微的嗡鸣。此地冰灵气虽不如月华神山核心区域那般恐怖,却也精纯温和,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林玄没有浪费时间感慨,他径直走向“丹方药典”区域。目标明确——寻找任何与“冰魄昊阳丹”相关的记载,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过程如预想般艰难。寒玉轩的收藏固然浩如烟海,但真正核心的、涉及宗门根本传承的典籍显然不在此列。他快速翻阅了上百枚提及上古奇丹、神魂疗伤、阴阳调和的玉简帛书,其中提到“冰魄昊阳丹”名字的仅有七处,且大多语焉不详,不是标注“传闻”、“失传”,就是只有功效描述而无具体丹方。偶有一两枚年代极其古老的骨简,提到了丹方所需的部分主辅药材,与林玄已知的能对上大半,但关于最关键的炼制手法、火候、以及几味似乎起调和阴阳作用的特殊辅药(并非赤阳返魂草,而是北冥特有的几种冰属性灵物),却总是残缺或隐去。
显然,完整的“冰魄昊阳丹”丹方,在广寒宫也属于极高层次的秘传,很可能藏于内山更核心的“真典阁”或某位炼丹宗师的私藏之中。云璃长老给予的这个机会,更像是一种考验和姿态,若林玄仅指望在此找到现成丹方,恐怕要失望了。
然而,林玄并未气馁。他早有心理准备。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拿到一张完整的、可以直接照方抓药的丹方——那太不现实。他需要的,是线索,是原理,是拼图缺失的那几块关键信息,再结合自己已有的药材(万年冰心莲、太阴玄魄菁英等)和太初道域对阴阳生灭的独特理解,自行推演补全,甚至……创出更适合凌清漪现状的“新方”!
他调整策略,不再局限于“冰魄昊阳丹”这个名字,而是广泛查阅一切关于“冰属性神魂滋养”、“阴阳逆转”、“生机唤醒”原理的典籍,尤其是广寒宫历代先贤在相关领域的心得体会、失败案例与理论推演。同时,他也分出一部分心神,浏览“史地杂闻”中关于广寒宫近代重要人物、事件的记载,希望能找到与凌清漪身份相关的蛛丝马迹。
时间在静谧的翻阅中飞速流逝。第一日过去,林玄玉简未离手,神识高速运转,海量信息如涓涓细流汇入他的识海,被太初道域强大的推演与分析能力梳理、归纳、整合。他对冰系法则在疗伤、尤其是神魂层面的应用,理解突飞猛进。一些原本晦涩的阴阳调和理论,在太初道“包容并序”的核心理念对照下,也变得清晰起来。
第二日午后,当他沉浸在一枚记录着广寒宫第三十二代药殿长老“寒珺真人”炼丹笔记的冰晶薄片中时,一段看似随笔的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冰魄昊阳’之要,非徒以阴御阳,亦非以阳化阴,乃在于‘枢机’。吾观北冥极光,阴极而生曦,似晦实明;感永冻底层,死寂藏暖流,否极泰来。丹道亦然,纯阴之药,需一点‘阳和之气’为引,点燃生机之火;至阳之物,需一缕‘太阴精粹’为媒,稳固造化之基。此‘枢机’,或可于‘冰火同源’之物中寻得,然此类奇物,世间罕有,记载渺茫……”
“枢机……冰火同源……”林玄眼神微亮。这与他之前的推演不谋而合!炼制冰魄昊阳丹,除了主药(万年冰心莲提供极致冰魄生机)和常规辅药,确实需要一个能同时承载并调和冰火、阴阳属性的“药引”或“媒介”!寒珺真人将其比喻为“枢机”,并指出可能存在于“冰火同源”的奇物中。这比单纯寻找“赤阳返魂草”这类纯阳之物,思路更上一层楼!
他立刻在“奇物异志”区域搜寻关于“冰火同源”的记载。相关记录更加稀少,且大多语焉不详,充满传说色彩。有提及“地心熔岩与万载玄冰交汇处可能孕育奇物”,有记载“上古有异兽‘冰焰鸾’,其心核或具此能”,还有模糊指向某种“在特定星象与极光条件下,于北冥绝地‘霜烬之谷’可能凝结的‘两极元晶’”……
“霜烬之谷……两极元晶……”林玄默默记下这些名字。虽然虚无缥缈,但总算有了更具体的探寻方向。
就在他准备继续深挖“霜烬之谷”的线索时,怀中的玄魄冰精,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以往的、轻微但持续的震颤!这种震颤并非对环境的舒适反馈,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被某种同源或高阶的存在所吸引、唤醒!
林玄心中一凛,立刻循着感应望去。共鸣的来源,并非任何书册玉简,而是来自“史地杂闻”区域最内侧、一个似乎很少有人翻阅的角落。那里摆放着几块并非标准书册形态的物体——半截断裂的冰碑残片、一块边缘焦黑似乎被火烧过的古老龟甲、还有几片色泽暗淡、纹路奇异的金属薄片。
他的目光,瞬间被那半截冰碑残片吸引!那残片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深蓝色,质地非冰非玉,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仿佛天然生成又似蕴含大道的天然纹路。而玄魄冰精的共鸣,正是指向它!
林玄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与疑惑,走上前去。残片旁的标注牌上写着:“无名冰碑残片,出土于‘北冥海眼’边缘遗迹,质地奇异,纹路莫名,疑似上古遗物,具体年代与用途不详,存疑待考。”
北冥海眼!又是这个名字!之前通过永寂冰湖龙鳅独晶感悟时,曾模糊感应到“海眼”、“镇压”等意象。这冰碑残片竟来自那里?
他小心地伸出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而是隔着寸许距离,缓缓释放出一缕最精纯的太初道力,尝试与冰碑残片接触。
嗡——!
就在太初道力触及残片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碑残片,猛然爆发出柔和却深邃的蓝色光晕!表面的天然纹路如同被点亮,开始缓缓流转、变幻,散发出一种苍茫、古老、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冰寒道韵!这股道韵之精纯、之高等,远超林玄以往接触过的任何冰系宝物或感悟,甚至……让他识海中那枚“太初剑道”源纹碑碎片,也产生了轻微的共鸣!
与此同时,残片的光芒与林玄的太初道力交织,竟在他脑海中投射出一幅幅破碎而古老的画面片段:
无尽漆黑的深海之渊,一点冰蓝光芒如同亘古长存的灯塔……
巨大的、刻满无法辨识符文的冰晶锁链,缠绕着深不见底的海眼……
一道惊天动地的剑光,裹挟着混沌初开般的意境,斩裂虚空,一点冰蓝色的碎片随之崩飞,没入茫茫北冥……
残破的宫殿,无尽的寒冰,一个模湖的、散发着悲怆与决绝气息的女子背影……
最后,所有画面破碎,汇聚成两个古朴晦涩、却直接印入林玄灵魂深处的太古神文——【冰·源】!
“这是……太初源纹碑的气息!而且是代表‘冰’之本源的那一块的碎片?!”林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冰碑残片,竟然是另一块太初源纹碑的碎片!虽然可能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或者只是沾染了其气息的衍生物,但其蕴含的“冰”之大道真意,浩瀚如海,精纯至极!
难怪玄魄冰精会产生共鸣!玄魄冰精本就蕴含极致的冰魄精华,与这“冰之源纹”碎片可说是同源而生!凌清漪的残魂寄居其中,是否也因此与这“冰之源纹”产生了某种微妙联系?她修炼的《广寒冰魄章》,是否也暗合了部分“冰之源纹”的奥义?
无数疑问与震撼交织,但林玄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寒玉轩内的异动虽然被阵法隔绝大半,但难保不会引起外界注意。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切断太初道力的联系。冰碑残片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恢复成原来那副沉寂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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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玄知道,那不是幻觉。记住了那【冰·源】两个神文,记住了那些破碎画面带来的信息,更记住了这块残片本身!
“北冥海眼……冰之源纹碎片……广寒宫……”林玄心念电转。广寒宫坐拥北冥,是否早就知晓“冰之源纹”碎片的存在?甚至,其核心传承《广寒冰魄章》的创立,是否就与参悟这块源纹碎片有关?这半截残片被放在寒玉轩“存疑待考”,是宫中无人识得此物真面目,还是……有意为之,作为某种考验或诱饵?
他感到自己触及到了一个惊天秘密的边缘。这秘密不仅关乎太初道统,更可能直指广寒宫的核心本源,甚至与凌清漪的现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压下翻腾的心绪,林玄将注意力暂时拉回寻找丹方线索的正题。有了对“枢机”和“冰火同源”的更深理解,结合刚刚感悟到的、源自“冰之源纹”碎片的那一丝至高冰寒真意,他对于如何调和阴阳、唤醒生机的思路,陡然清晰了许多。
第三日,林玄不再广泛查阅,而是集中精力,结合前两日的收获,在识海中以太极道域进行疯狂的推演模拟。他将万年冰心莲的极致阴寒生机、太阴玄魄菁英的太阴本源滋养、以及其他辅药的特性一一纳入,再尝试加入不同性质、不同比例的“阳和之气”模拟物(借鉴对“冰火同源”的理解),观察推演结果。
无数次失败,无数次调整。就在第三日临近黄昏,外界天色将暗未暗之际,林玄的推演终于出现了一丝稳定的、生机勃勃的“阴阳平衡”迹象!虽然距离完整的、可实操的丹方还有差距,但最关键的理论瓶颈已然突破!他找到了一条可行的、以现有药材为基础,融合自身太初道力与对冰火阴阳最新领悟的救治思路!这甚至可能比原版的“冰魄昊阳丹”更适合凌清漪目前极度虚弱、偏向纯阴的残魂状态!
“成了……方向找到了!”林玄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精光闪烁。虽然过程曲折,收获也远超预期(包括那惊人的“冰之源纹”碎片线索),但最重要的目标——找到救治凌清漪的希望之路——已然达成!
就在这时,寒玉轩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随即是冷月心清冷的声音透过禁制传来:“林道友,三日期限已至。”
林玄收敛心神,将方才推演的关键信息和“冰之源纹”相关记忆深深烙印在识海深处,然后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袍,走向大门。
冰玉大门无声开启,外界清冷的空气与澹澹的暮色一同涌入。冷月心静静地站在门外,冰蓝色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林道友,三日已过,可有所获?”她问道。
林玄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坦然与一丝深藏的锐意:“收获颇丰,不虚此行。虽未得现成丹方,但已觅得前路。多谢贵宫给予此次机会,也多谢冷执事一路照拂。”
冷月心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既如此,我送道友离开外山区域。按云璃长老吩咐,道友可径直离开北冥,或返回冰魄城暂歇,皆可自便。”
两人乘坐冰鸾玉辇,离开藏典峰,向外山门户飞去。暮色中的广寒宫外山,冰峰玉宇沐浴在澹紫色的天光与初升的稀薄星辰之下,更显神秘与缥缈。
就在玉辇即将抵达迎宾别院附近的传送阵时,侧方另一架更为华丽、由四只雪凋牵引的玉辇翩然而至,拦在了前方。玉辇帘幕掀开,露出月华峰执事苏玉真那张温婉含笑的脸庞。
“冷师侄,林道友,真是巧遇。”苏玉真声音柔和,“林道友在冰典阁三日,想必劳神颇多。我月华峰近日新得一批‘雪魄清心茶’,最是安神补益。不知林道友可否赏光,至我峰客舍小坐片刻,饮杯清茶,稍作休憩?峰主她老人家,对道友这般年轻有为的外来才俊,也是颇为好奇呢。”
月华峰主的邀请!冷月心眼神微凝,看向林玄。
林玄心中念头急转。月华峰此时伸出橄榄枝,意图明显。是单纯的好奇与拉拢?还是因为他在冰典阁触及了“冰之源纹”碎片,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亦或是,想从他这个卷入矿脉风波、与冰魄峰有过合作的外人身上,探听些什么?
无论何种原因,此刻贸然深入月华峰,绝非明智之举。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与遗憾,拱手道:“苏执事厚爱,林某感激不尽。月华峰主前辈高人,林某心向往之。只是,林某离山在即,友人伤势耽搁不得,需尽快寻药炼丹。且云璃长老有令,让林某事了即离。不敢久留,更不敢叨扰峰主清静。他日若有机缘再临北冥,定当亲赴月华峰拜谒请罪。”
苏玉真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似乎对林玄的拒绝并不意外,反而更添几分兴趣:“既如此,便不强求了。道友重情重义,令人钦佩。这枚‘月华引’,赠与道友。日后在北冥若遇难处,或想品茶论道,皆可凭此物传讯于我峰弟子。”她再次递出一枚月白色玉符,比之前那枚更为精致,隐有月华流转。
林玄这次没有推辞,坦然接过:“多谢苏执事,多谢峰主美意。林某告辞。”
苏玉真含笑点头,玉辇让开道路。
冷月心驾驭玉辇继续前行,直至将林玄送至通往冰魄城方向的传送阵前。
“林道友,保重。”冷月心言简意赅,冰眸深深看了林玄一眼,“北冥风雪无常,前路……珍重。”
“冷执事亦请保重。多谢。”林玄拱手作别,转身踏入光芒闪烁的传送阵中。
光影流转间,林玄的身影消失在广寒宫外山。冷月心在原地驻足片刻,望着恢复平静的传送阵,冰封般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澹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惘然。
而林玄,在传送的光芒中,握紧了手中的月华引玉符,脑海中回闪着冰典阁的收获、冰之源纹的震撼、以及三峰势力隐隐交错的身影。
丹方前路已明,冰源之秘初显,广寒宫内部的暗涌更是深不见底。
他的北冥之行,远未结束。真正的挑战与机缘,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