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秋意渐浓。
听竹小筑的紫霜玉竹沙沙作响,叶尖已染上几许金边,为庭院再添了几分沉静。
丹果摇曳,陈衡端坐树下,墨服玉冠,仪态从容,周身气息沉凝。
白绢蒙眼,虽不能视物,神识却如无形的水银流淌,将小筑内外纤毫尽收心底。
青冥琼霄玉冠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温润凉意,助他心神澄澈。
炼成水火洞玄破妄真瞳后的八十一日蕴养期已过近半。
须知这八十一日极为关键,陈衡哪儿都不打算去了,万一遇到什么意外要提前睁眼就不好了。
他对这种以神识代替目视的状态愈发适应。
甚至隐隐察觉出几分玄妙——神识映照下,万物的灵机流转、气韵清浊,要比双眸所见更为清晰直观。
少了皮相外景迷惑,反倒直指本源。
紫筠悄无声息地随侍一旁,她身形纤细,气息与周遭紫竹林浑然一体,若非刻意感知,极易忽略。
她将一盏新沏好的灵茶奉至手边案几,动作轻巧得如同竹叶飘落。
“公子,请饮茶。”
紫筠的声音清冽如竹露。
“嗯。”陈衡微微颔首,接过茶杯,“倒是麻烦你替温凝打理她的灵田还有照顾那只小雨雀了。”
随着滞留炼气八层许久的温凝被他赐下丹药,打发去闭关修行。
听竹小筑倒是清静了许多,盖因这小雨雀到了紫筠这位竹灵手中,却是变得乖巧了许多。
这段时日,陈衡周身气机也有了明显的变化,其中最大的改观就是‘静’。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原地,就给人一种安然闲适,明澈清朗之感,恍若道仙真修,遗世独立。
‘也不知师尊他们所在的白英矿场,近况如何?’
————
另一边,白英矿场。
这一青玄宗新近开辟的矿场坐落于黑云峰与白煞山之间,其位置与天殛宫坠落之地相距并不远。
那一片宫阙群落,经过一群紫府上人的混战,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坍塌过后,灵机倾泻一地。
原本环境险恶的黑风涧,赫然升起一道虚幻的朦胧清光,圆乎乎,白茫茫,似柔和的镜面,映照出另一片天地之景。
虽不明目惹眼,却吸引了许多不知情的修士与妖兽靠近。
但无一例外,全部有去无回。
久而久之,那就成了一片禁地,人烟罕至。
相较之下,不远处的白英矿场却是另一幅景象。
这矿场经过青玄宗的不断开发挖掘,如今俨然演变成一内陷盆地,内里金气旺盛,土石嶙峋。
若是从空中俯瞰,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地面上来去集散。
无数凡人散修在此汇集,形成一处坊市小镇。
青玄宗的修士高来高去,以灵阵划定边界,如一巨碗倒扣在两山之间。
巨大的矿坑如同大地上狰狞的伤口,深不见底。
密密麻麻的矿道如同蚁穴,延伸至地脉深处。
矿工、行商、寻矿师、鉴宝师、炼器师等等熙熙攘攘,极为热闹。
矿场上空悬浮着一座大殿,飞檐斗拱,古拙庄重,时有雷火逸散,牌匾上书【悬空】二字。
来往之人,无论身份高低,都极为小心的避开了这一大殿。
盖因这悬空殿乃是濯邪真人的手笔,这位神通新近学成了几道高品的元磁法术,通过操纵地磁,才让这大殿,不依托任何阵法禁制,也能悬浮于空。
此时一道紫雷自天边划过,顿时落在了这悬空殿的大门前。
雷光隐去,走出一身着绛紫衣裙的女修,眉目英丽,身姿挺拔,急匆匆地就往殿中走。
周围修士见状早都习以为常,这位来自荡雷峰的同门雷修,一直都是这么风风火火。
陈行云面色沉沉,眉头紧锁,直往殿中走去。
左右都落座了修士若干,上首是一位青年模样的紫袍真人,看起来有点像玩世不恭的世家公子,一双眸子却是深邃悠远。
身后荡漾着神通之彩,默然不语,正是濯邪真人。
陈行云在一片寂静中走上前拜道:
“弟子陈行云拜见师尊。”
濯邪袖子虚抬,摆了摆手,温声道:
“云丫头,快起来罢,不必过多拘礼,赶紧落座吧,就差你一人了。”
“是。”
陈行云闻言起身,坐在了他右边下首空出的座位上。
左边正对面是四师兄姜见空,他的旁边也是位熟人,乃是凝翠峰的韩绫,
自己身旁则是师弟韩厉。
“咳咳。”
濯邪清了清嗓子,环视下方众人,开口道:
“寒冬将至,各司都报一报各自情况吧,就从见空你这一边来吧。”
姜见空先起身对着自家师尊一礼,才坐下坦言道:
“巡防司一切如常,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南面的妖兽,依旧保持着三五天一小犯,十天半个月一大攻的袭扰频率。”
但凡有点眼界见识的修士,都能看出赤青妖山与望月山脉形成了不谋而合的默契。
虽然流血是真实的,但真正下场的没有几个是两家的嫡系。
这位戊土一道的筑基修士,所领到的无异是一份美差。
但在场众人谁又敢多说什么呢?
在这坐镇的濯邪真人可是人家师尊。
姜见空说罢,韩绫随即起身一礼,紧接着说道:
“矿吏司供职无缺,只是矿脉勘探渐深,地下火脉勃发,金煞火毒侵害凡人生机,深一些的矿脉无法踏足,触之非死即残,恐怕要依赖修士前去开采。”
她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又是凝翠峰的嫡系,而且与荡雷峰的姜见空、陈行云两人关系密切。
因此便被濯邪真人安排为管理人事之职。
白英矿场坊市中的人员来去登记、矿工人事变动,全由她左右统筹。
不但位高权重,而且油水十足。
濯邪听后沉吟片刻,转而看向了另一人:
“罗如瀚,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位上站起了一妖异俊男,他起身行了一礼,漠然垂首道:
“回禀真人,如瀚以为仙凡有别,些许凡夫俗子与修士相比完全不值一提,如果采矿实在伤身,多加轮换几班就好了。”
“如果矿吏司这边有缺,尽管去我罗家征召便是,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
这话让在座的修士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陈行云更是皱起了眉头,这罗如瀚也太过冷漠无情了。
青玄宗自恃仙宗身份,不便亲自出面招揽凡人,做到事事躬行。
而这白英矿场位于望月山脉南麓,自然由陈、罗、吴三大筑基家族出面招揽劳役,前来掘金拓土。
可这挖矿又不是什么美差,非要上赶子往这矿场送自家人作甚?
难不成就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奖赏?
“嗯……”
濯邪扶额思索了一下,身为活了数百年的神通,人性已经很淡了,很难生出什么怜悯之意。
凡事基本上都以自身道途、道脉传承以及宗门运转为重。
“诸位觉得罗如瀚所言是否可行?”
濯邪蓦然发问,虽然他可以一言决之,但还是想看看在座之人的看法。
尤其是自己的三位弟子。
大多数人见事情解决,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办法,或点头赞同,或不为所动。
“师尊,我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