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的战鼓声不是统一的节拍,而是混杂着兽人的咆哮、巨魔的战吼、被遗忘者亡灵的嘶鸣,以及血精灵奥术能量的嗡鸣。这杂乱的交响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于部落的战争韵律,如同荒野本身的心跳,原始而充满力量。
萨鲁法尔大王走在阵列最前方。这位老兽人身着黑色板甲,胸甲上装饰着部落的徽记和无数战斗留下的凹痕与划迹。他没有骑马,因为任何战马都无法承受他如山般的重量和气势。他手中握着的战斧“灭战者”在暮光高地的昏暗光线下反射着暗红光泽,那光泽不是魔法效果,而是无数敌人鲜血浸染后无法洗净的痕迹。
在他身后,是部落最精锐的部队:战歌氏族的狂战士、碎手氏族的刺客、暗矛氏族的猎头者,还有血精灵的破法者和被遗忘者的瘟疫投手。这支军队不像联盟那样整齐划一,每个氏族、每个种族都保持着自己的战斗风格和阵型,但在萨鲁法尔的统帅下,这些差异反而成了优势——敌人永远无法预测部落的下一次攻击会来自何处,以何种形式。
他们的目标是双子峰。这两座并立的山峰如同大地伸向天空的两根手指,扼守着通往格瑞姆巴托后侧的所有路径。龙喉氏族在此经营数月,将山峰改造成了近乎完美的防御要塞:崖壁上凿出了密密麻麻的射击孔,山腰架设着投石机和弩炮,峰顶甚至建造了简易的飞龙巢穴。
“瓦罗克大王,”一名斥候快步跑到萨鲁法尔身侧,这是名年轻的兽人,脸上涂着碎手氏族的血色纹路,“侦察兵回报:双子峰守军至少有三千人,包括龙喉主力部队、暮光之锤的狂热者,还有……被腐化的牛头人。”
萨鲁法尔的眉头——如果那浓密的眉骨可以称为眉头的话——微微皱起。“牛头人?玛加萨的人?”
“是,大王。恐怖图腾氏族的战士,已经完全变异。侦察兵描述说他们……皮肤像石头,眼睛在燃烧,还说着听不懂的亵渎之语。”
周围的部落战士中传来压抑的议论声。攻击兽人或巨魔叛徒是一回事,但面对被腐化的牛头人同胞——即使他们来自与自己敌对的恐怖图腾——仍然让许多战士感到不安。部落的支柱之一,凯恩·血蹄的遗产让所有部落成员对这个种族怀有敬意。
萨鲁法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战斧。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如同岩石砸地般清晰:
“听着,部落的战士们。我们今天面对的不是同胞,不是族人,甚至不是活着的生物。”他的目光扫过阵列,与无数双眼睛对视,“他们是黑暗的傀儡,是上古之神咀嚼后吐出的残渣。他们的灵魂已经被吞噬,留下的只有对我们所有人的憎恨和毁灭欲。”
他顿了顿,让话语沉入每个战士心中。
战吼如雷暴般爆发。兽人捶打胸膛,巨魔敲击战鼓,血精灵的法杖在地面顿击,被遗忘者用刀剑摩擦盾牌——所有的不安被转化为纯粹的愤怒。萨鲁法尔知道如何调动战士的情绪,他不是用花言巧语,而是用战士最懂的语言:荣誉、责任、以及对敌人的彻底毁灭。
“进攻!”战斧指向双子峰。
部落的进攻开始了。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只有全力的、多方向的猛攻。战歌氏族的狂战士们直接冲击正面防线,他们无视箭雨和落石,用身体撞开障碍,用战斧劈开裂口。碎手氏族的刺客则利用阴影和地形,从侧面峭壁攀爬,无声地清除沿途的哨兵。
但龙喉氏族的防御比预期更加顽强。当部落先锋冲到山腰时,从峰顶的飞龙巢穴中,涌出了第二批暮光龙。
这些新孵化的暮光龙与之前见过的不同。它们的体型较小,鳞片颜色更加驳杂,飞行轨迹狂乱而不规则,像是刚刚学会飞行的幼鸟——但幼鸟不会有那种彻底疯狂的眼神,也不会在第一次俯冲时就采取自杀式攻击。
第一头暮光龙直接撞向战歌氏族的冲锋阵列。它在最后一刻才张开嘴喷吐,不是之前的“虚无”,而是粘稠的、冒着气泡的黑暗酸液。酸液溅射范围极大,十多名兽人战士被淋中,他们的盔甲和血肉在嘶嘶声中迅速腐蚀。更可怕的是,酸液似乎有生命,会主动向未受污染的区域蔓延。
“散开!用远程攻击!”萨鲁法尔吼道,同时自己冲向第二头俯冲的暮光龙。
灭战者战斧在空中划出弧线。斧刃没有直接命中暮光龙——那生物在最后时刻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但斧风携带的杀气仍然撕裂了它的翅膀薄膜。暮光龙失去平衡,撞在山岩上,爆成一团黑暗能量。
但更多暮光龙接踵而至。它们完全没有自我保存的意识,唯一的战术就是用数量和疯狂压倒敌人。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暮光龙如同黑色的雨点般落下,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黑暗能量的爆发。
部落的进攻被暂时遏制。萨鲁法尔意识到,这样下去部队会损失惨重,却无法突破防线。
就在这时,从双子峰的防御工事中,走出了那些被腐化的牛头人。
他们的出现让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这些牛头人战士曾经高大威猛,如今却变成了扭曲的噩梦版本:皮肤完全石化,呈现暗红与灰黑的斑驳色彩;肌肉异常膨大,但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牛角变成了弯曲的、尖端滴落腐蚀液体的骨刺;而他们的眼睛……那不再是牛头人温和智慧的双眼,而是两团燃烧的暮光火焰,火焰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眼睛的开合。
最前方的变异牛头人发出吼叫。那声音中已经没有任何语言的成分,只有纯粹的、对生命的憎恶。
萨鲁法尔认出了他胸前的图腾纹身——恐怖图腾氏族的标记,但已经被扭曲成七眼符号的形状。
纳拉格似乎还残存一丝记忆。他看向萨鲁法尔,燃烧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萨……鲁……法……尔……”
然后那丝记忆被黑暗淹没。他举起手中由岩石和骨头融合而成的巨锤,发出非人的咆哮,冲向兽人大王。
周围的部落战士犹豫了。攻击被腐化的兽人或巨魔已经够困难,面对牛头人——即使是变异了的牛头人——许多人的武器不自觉地垂下。
萨鲁法尔没有犹豫。
他迎了上去。
不是冲锋,而是沉稳的踏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震。当纳拉格的巨锤砸下时,萨鲁法尔没有格挡,而是侧身,让战锤擦过肩甲,溅起火花。然后,灭战者挥出。
不是斩首,不是穿心,而是精准地劈在纳拉格胸口的变异图腾上。
斧刃切入石化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黑暗能量从伤口喷涌而出,试图腐蚀战斧,但灭战者上浸染的无数战士之血——包括萨鲁法尔自己的血——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防护。斧刃继续深入,直到触及那颗已经变成黑色水晶的心脏。
纳拉格僵住了。他眼中的暮光火焰剧烈波动,有那么一瞬间,萨鲁法尔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熟悉的清醒眼神。
“解……脱……”牛头人用最后的气息说。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解。石化的皮肤开裂,露出下面早已腐烂的血肉,黑暗能量如烟雾般逸散。几秒钟后,曾经强大的牛头人战士只剩下一堆灰烬和扭曲的骨骼。
萨鲁法尔转身,面对所有部落战士。他的声音如寒冰:
“看见了吗?这就是仁慈。这就是战士的荣耀。给被折磨的灵魂以解脱,然后继续前进,杀死造成这一切的杂种!”
犹豫消失了。部落战士们重新握紧武器,眼中燃起决意。他们不再将被腐化的牛头人视为同胞,而是视为需要被解放的受害者,以及需要被摧毁的敌人。
战斗再次爆发,这一次更加惨烈。变异牛头人力量惊人,石化的皮肤让普通攻击几乎无效,但他们动作迟缓,而且似乎完全依靠本能作战。部落战士们找到了方法:用钩索和网束缚他们的行动,集中攻击关节和眼睛,最后由萨鲁法尔或重武器手完成致命一击。
推进重新开始。但就在部落即将突破第一道防线时,格瑞姆巴托方向发生了新的变化。
山体裂缝中的迦拉克隆虚影,那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展现着龙族最古老噩梦的投影,突然转向了双子峰。
它没有移动位置,但所有的“眼睛”——如果那些不断开合的黑暗漩涡可以称为眼睛——同时聚焦在战场上空。接着,一道无形的凝视投射下来。
不是光线,不是能量,而是一种概念性的压制:原始的、对所有生命形态的恐惧。
被凝视笼罩的区域,部落战士们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那不是对死亡或失败的恐惧,而是更深层的、对存在本身的怀疑: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在迦拉克隆那种吞噬万物的饥饿面前,个体的生命、荣誉、信念都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许多战士跪倒在地,武器从手中滑落。连最勇猛的兽人狂战士也脸色苍白,眼中充满迷茫。
而那些暮光单位和变异牛头人则完全相反。他们在迦拉克隆的凝视下力量大增,动作变得更加迅捷,攻击更加狂野。一头变异牛头人甚至徒手撕碎了一名兽人战士的板甲。
萨鲁法尔本人也受到了影响。他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属于战士血脉深处的记忆碎片:始祖龙时代的荒野,弱肉强食的法则,以及迦拉克隆那吞噬一切的巨口。他的战士之血在沸腾,一半是想要屈服的冲动,一半是想要挑战的愤怒。
“不……”他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灭战者战斧开始发光,不是魔法光芒,而是萨鲁法尔自己的意志在燃烧,“我不会……向任何东西下跪……哪怕是世界本身的恐惧……”
但一个人的意志无法对抗整个战场的恐慌。部落的进攻再次停滞,甚至有溃退的迹象。
就在这时,侧翼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战鼓,不是号角,而是低沉的、带着丛林韵律的巫毒鼓点,以及巨魔语吟唱的古老战歌。
暗矛氏族来了。
不是沃金本人——那位暗矛领袖仍在奥格瑞玛与加尔鲁什周旋——但他派出了最精锐的巫医部队。五十名暗矛巫医,他们脸上涂着代表先祖与神灵的油彩,手中握着镶嵌头骨与羽毛的法杖,从战场侧翼切入。
他们的法术与奥术或元素魔法不同。那是更原始、更直接的力量:诅咒削弱敌人,图腾强化盟友,药剂治疗伤口,还有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安抚与鼓舞。
为首的老巫医高举法杖,用破碎的通用语喊道:“萨鲁法尔大王!沃金首领说:真正的战士不会被过去的噩梦吓倒!因为部落本身就是未来的噩梦——对于那些想毁灭我们的人来说!”
巫医们开始集体施法。他们在地面插下图腾,洒出药粉,吟唱起对抗恐惧的古老歌谣。迦拉克隆的凝视压制没有完全消失,但在巫毒法术的对抗下,至少恢复到了部落战士可以承受的程度。
萨鲁法尔深吸一口气,感到压制减轻。他看向老巫医,点了点头——兽人式的感谢,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重新集结!”他吼道,“暗矛兄弟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不要让他们的努力白费!”
部落战士们在巫毒法术的支援下重新站稳脚跟。迦拉克隆的虚影似乎对巫毒法术产生了某种“困惑”——那种原始的、基于自然与灵魂的魔法形态,与它熟悉的奥术或元素能量完全不同,让它的压制效果大打折扣。
战斗进入白热化。部落一寸一寸地推进,用鲜血和生命换取每一码土地。暮光龙的自杀式攻击仍在继续,变异牛头人依然凶猛,但部落的决心更加坚定。
当太阳开始西斜,将双子峰染上血色时,部落终于突破了第一座山峰的主要防线。萨鲁法尔站在占领的阵地上,望向格瑞姆巴托。山体裂缝中涌出的暗红光芒更加炽烈,迦拉克隆的虚影似乎又凝实了一些。
老巫医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小卷用植物纤维制成的密信。“沃金首领给您的,大王。”
萨鲁法尔展开密信。上面的巨魔文字简洁而直接:
“地狱咆哮的野心正在毁灭部落。他在塞拉摩的暴行只是开始。阻止格瑞姆巴托里的东西,否则我们都将成为黑暗的食粮。暗矛氏族站在真正的部落一边。——沃金”
萨鲁法尔将密信捏在手心,纸卷化为碎片。他望向第二座山峰——那里仍有激烈的战斗声传来——然后望向格瑞姆巴托深处的黑暗。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随着第一座双子峰被攻克,萨鲁法尔没有给部队喘息的机会。他亲自督战,指挥对第二座山峰的进攻,同时分出一支精锐小队,由他最信任的副官带领,试图从侧翼迂回,直接攻击格瑞姆巴托后方的薄弱点。
但迦拉克隆的虚影开始展现出真正的威胁。它不再只是散发恐惧威压,而是开始从山体裂缝中伸出由黑暗能量构成的“触须”,这些触须能够扭曲现实,将触碰到的区域转化为短暂的噩梦领域:时间流速错乱,空间方向颠倒,甚至让死者以扭曲的形态“复活”加入战斗。
萨鲁法尔本人必须亲自对抗这些触须,他的战斧“灭战者”是少数能直接斩断黑暗能量链接的武器之一。然而在战斗中,他通过触须接触到了迦拉克隆的一丝“记忆”——那不是生物的记忆,而是概念性的信息流:关于吞噬,关于终结,关于上古之神许诺给死亡之翼的那个“暮光审判”的真正含义。
更令人不安的是,萨鲁法尔在那些记忆中看到了部落的未来碎片:奥格瑞玛在战火中燃烧,兽人同胞互相残杀,一个绿色的身影坐在废墟的王座上狂笑——那是加尔鲁什,但又不是他认识的加尔鲁什,那是一个被某种更深黑暗彻底腐蚀的怪物。
老兽人知道,这场战斗的意义已经超越了清除叛徒。如果格瑞姆巴托深处的黑暗不被阻止,不仅联盟会毁灭,部落也将迎来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而与此同时,在格瑞姆巴托山体内部,艾伦的突袭队刚刚踏入仪式大厅,迎面而来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暮光神父本尼迪塔斯,以及一个正在成型的、由被折磨龙魂构成的痛苦聚合体。
时间,正在以不同的速度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