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西海岸,果阿。
这座被葡萄牙经营了百年的东方殖民地,在七月的季风雨中显得格外颓败。圣卡特琳娜教堂的钟声敲过六响,湿漉漉的街道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一队队葡萄牙士兵披着油布斗篷,在泥泞中巡逻——他们的眼神警惕,手指始终搭在火绳枪的扳机上。
总督府内,气氛比窗外的阴雨更加压抑。
长条橡木桌旁坐着四个人,烛台上的鲸蜡燃烧发出咝咝轻响,将四张神色各异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坐在主位的是葡萄牙印度总督安东尼奥·德·梅内塞斯,一个五十岁、头发灰白的贵族。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象征总督权力的红宝石戒指,此刻正无意识地转动着,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血色的光。
他的右手边,是西班牙驻果阿特使胡安·德·席尔瓦主教——尽管穿着主教紫袍,可谁都清楚,这位“主教”真正的身份是西班牙王室在远东的最高情报官。三天前,他才从马尼拉逃出来,乘坐的是一艘伪装成渔船的快速帆船,同行的随从中有一半没能活着抵达果阿。
再往右,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事务全权代表科内利斯·范·德·海登。这个四十岁的荷兰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在巴达维亚海战中,被明军火炮溅起的木屑所伤。此刻他正用一块绒布擦拭着单片眼镜,动作缓慢而精细,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最末位的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商馆长威廉·霍金斯,一个三十出头、红发碧眼的年轻人。他是四人中最晚抵达果阿的,搭乘的“冒险号”在阿拉伯海遭遇风暴,船帆损失大半,能活着坐在这里已算幸运。
“诸位。”
安东尼奥总督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磨砂:“我想我们都清楚今天为何坐在这里。在过去两年里,我们在东方的利益——不,我们在东方的存在——正遭受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葡萄牙失去了马六甲,西班牙失去了马尼拉,荷兰失去了台湾和对香料群岛的控制权。而英国……”他看向霍金斯,“你们的商船在苏门答腊被明军扣押了六艘,损失货物价值超过五万英镑。”
霍金斯耸耸肩,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些:“至少我们还保有印度的贸易站,总督阁下。比起诸位,我们的损失……尚可承受。”
“尚可承受?”海登突然冷笑,他将单片眼镜戴上,那只完好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霍金斯,“年轻的先生,你难道不明白?明军的舰队现在停泊在马六甲,距离印度海岸只有不到两千海里!等他们消化了南洋,下一步会去哪里?是锡兰?是印度?还是绕过好望角直接去欧洲?”
席尔瓦主教缓缓划了个十字,声音低沉:“范·德·海登先生说得对。那个郑成功——明国人称他靖海侯——他的野心绝不止于南洋。我在马尼拉亲眼见过他的舰队,上百艘战舰,最大的那艘‘镇远号’有三层炮甲板,装备的火炮比我们最先进的战舰多一倍!”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痛苦之色:“而且……他们用的不是实心弹。是一种会爆炸的炮弹,落在城里能炸开方圆十丈,火焰会黏着一切燃烧,水都泼不灭。马尼拉的王城,就是被这种炮弹轰塌了东南角塔楼,我们才……”
话音戛然而止。
总督府内陷入死寂,只有雨点敲打彩绘玻璃窗的声音。
许久,安东尼奥总督才再次开口:“所以,我们必须联合。”
他从桌下取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上面用拉丁文、葡萄牙文、西班牙文和荷兰文写了四份内容相同的条约草案,空着签字处。
“《反明海上同盟条约》草案,”安东尼奥的声音变得坚定,“我建议我们四国——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组成联合远征军。目标:摧毁郑成功的主力舰队,夺回马六甲和马尼拉,至少要将明军赶回台湾以东。”
“兵力如何分配?”他问。
“葡萄牙出战舰十五艘,士兵两千。”安东尼奥说,“西班牙出战舰十二艘,士兵一千五百——我知道马尼拉失守后你们在远东的兵力有限,但至少可以从墨西哥调兵。”
席尔瓦主教苦笑:“墨西哥总督现在自顾不暇,英国人的私掠船在加勒比海闹得厉害……不过,一千五百人,我想办法。”
“荷兰出二十五艘战舰,士兵三千。”海登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但我们要求拥有联合舰队的实际指挥权。毕竟,在座诸位中,只有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海军有与明军正面对抗的经验。”
这话刺到了席尔瓦主教的痛处,他脸色一沉,却没反驳——马尼拉的惨败让他失去了话语权。
“英国呢?”安东尼奥看向霍金斯。
霍金斯挠了挠红发:“这个……我需要请示伦敦总部。不过以我个人判断,公司最多能出八艘战舰,士兵八百。而且我们有个条件——”
他坐直身体,年轻的眼睛里闪过商人特有的精明:“如果远征成功,夺回的马六甲,英国要有权设立商馆并享有与葡萄牙同等的关税待遇。另外,香料群岛的贸易份额,英国要分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荒谬!”海登猛地拍桌,“荷兰在香料群岛经营了四十年!你们英国人想坐享其成?”
“那如果远征失败呢?”霍金斯反问,语气突然尖锐,“如果我们把所有家底都押上,结果被郑成功全歼在海上呢?到时候别说香料群岛,整个东方海洋都将成为明国的内湖!海登先生,你在巴达维亚应该见识过明军的实力——告诉我,凭我们四国在远东的残余力量,真的能击败他们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再次沉默。
烛火摇曳,在四张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会议在僵持中暂停一小时。
他走到回廊尽头,那里有个小小的圣母像龛。正要假装祈祷,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霍金斯。这个年轻的英国人手里端着两杯葡萄酒,递过来一杯:“西班牙的雪利酒,从席尔瓦主教的私人储藏里‘借’的。尝尝?”
霍金斯靠在廊柱上,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凤凰花:“我在想……我们四国加起来,能在远东集结多少战舰?六十艘?七十艘?士兵呢?七千?八千?”
“你到底想说什么?”海登皱眉。
“我在果阿港看到了你们的‘七省号’,”霍金斯转过头,目光如炬,“船尾那个破洞还没完全修好吧?还有右舷的炮窗,至少有三处用临时木板封着——那是邦加海战留下的伤?”
邦加海战。
那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永远的痛。迪门提督率领的十二艘精锐战舰,在邦加海峡被郑成功的舰队伏击。一场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七省号”七弹,阵亡水手一百三十人,范·迪门本人重伤,被抬下船时只剩一口气。
明军的战术……不像任何欧洲海军的战法。他们不用传统的战列线对轰,而是分成数个小队,从不同方向穿插、分割,然后用一种可怕的霰弹近距离轰击甲板。等主力舰瘫痪后,那些装备了燧发枪和弯刀的陆战队就会跳帮,像蚂蚁啃大象一样,一艘接一艘地夺船。
“你想表达什么?”海登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说,”霍金斯压低声音,“如果我们用传统的方式去和郑成功决战,胜算不超过三成。而一旦失败,荷兰东印度公司可能会破产——你们在远东的资产,至少有一半压在船队上吧?”
这话戳中了荷兰人最深的恐惧。
“我们需要更多的盟友。”霍金斯靠近一步,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法国人。”
“法国?”
“对。法国东印度公司虽然刚成立不久,但他们在印度东海岸的本地治理已经站稳脚跟。更重要的是,法国海军这几年发展很快,黎塞留主教留下的底子不差。如果能说动法国人加入,我们至少能增加十到十五艘战舰。”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霍金斯笑了,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老辣,“我的人在本地治理打听到,法国东印度公司正准备派一支商队去广州。如果……如果这支商队‘意外’被明军扣押,货物被没收,船员被关押呢?”
栽赃嫁祸,制造事端,拉法国下水。
这手段卑劣,但有效。
“英国想从中得到什么?”他直接问。
“很简单,”霍金斯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如果法国加入,远征军总司令不能由荷兰独占,要成立三人指挥委员会——荷兰、英国、法国各出一人。第二,战后重新划分势力范围时,英国要马六甲海峡东口的一个岛屿作为海军基地。”
“你要新加坡?”
“我要龙牙门。”霍金斯纠正道,“明军叫它新加坡,我们叫它龙牙门。那个地方控制着马六甲海峡最窄处,谁控制了它,谁就控制了东西方贸易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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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飞快计算:让出部分指挥权,换法国加入,增加胜算;让出新加坡,换英国全力支持……似乎可以接受。
毕竟,如果打不赢郑成功,什么指挥权、什么势力范围都是空谈。
“法国人那边,你有把握?”他问。
霍金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这是法国东印度公司驻本地治理代表杜布雷给我的私信。他暗示,如果能保证法国在战后获得暹罗和越南的独家贸易权,他愿意‘配合’制造一些事端。”
“好。”他将信递还,“回到会议桌后,我会支持邀请法国加入。但席尔瓦主教和安东尼奥总督那边……”
“西班牙刚丢了大脸,没资格反对。”霍金斯冷笑,“至于葡萄牙……安东尼奥总督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比谁都清楚,光靠我们四国现在的力量,挡不住明军的西进。多一个法国,就多一分希望。”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贪婪,还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席尔瓦主教缓缓走来,手中握着玫瑰念珠,脸上恢复了主教的慈祥——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着鹰隼般的光。
“两位在商量什么?”他温和地问。
“在商量如何拯救我们的灵魂,主教大人。”霍金斯微笑,举起酒杯,“毕竟,如果东方彻底落入异教徒手中,上帝的光芒将再也照不到香料群岛了。”
席尔瓦主教划了个十字:“愿主保佑我们。对了,我刚才收到一个消息……从日本传来的。”
“是的。”席尔瓦主教压低声音,“我们在长崎的传教士送来密报:日本幕府正在与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秘密接触。据说,郑芝龙想借日本兵夺回台湾,与儿子开战。”
这消息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潮湿的夜色。
“但日本锁国令森严,”霍金斯泼冷水,“他们会为了一个过气的海盗王,冒险与明国开战吗?”
“如果利益足够大,会的。”席尔瓦主教意味深长地说,“日本缺银矿,而台湾有金砂。日本缺耕地,而台湾有肥沃的平原。更重要的是……日本幕府那些将军们,恐怕也睡不着觉了吧?毕竟,明国的舰队现在就在琉球外海巡弋,距离日本本土,只有几天的航程。”
三人站在回廊下,远处传来印度教的晚祷钟声,与天主教堂的钟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片被殖民的土地上形成诡异的合奏。
一小时后,四人重新坐回总督府的长桌前。
安东尼奥总督面前摊开着那份同盟条约草案,鹅毛笔的墨水瓶已经打开,四枚印章——葡萄牙总督印、西班牙王室远东事务印、荷兰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印、英国东印度公司董事长印——并排放在羊皮纸旁。
“关于法国,”率先开口,目光扫过霍金斯和范·德·海登,“我同意邀请他们加入。但条件是,法国必须出至少十二艘战舰,并且承担远征军五分之一的军费。”
霍金斯点头:“我可以派人去本地治理联络杜布雷。不过,要制造‘事端’让法国有借口介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配合。”
他说“配合”时,看向了席尔瓦主教。
主教会意,缓缓道:“我们在广州还有几个潜伏的传教士。让他们‘煽动’一些中国教徒去冲击法国商馆,再让明军来镇压……这个‘误会’不难制造。”
“那么,接下来是兵力部署和时间。”海登取出一张手绘的海图,铺在桌上,“我的建议是:今年十月底,等季风转向后,各国舰队在锡兰的科伦坡港集结。十一月初出发,穿过马六甲海峡,直扑明军在龙牙门——也就是新加坡的基地。”
他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根据情报,郑成功的主力舰队现在分驻三处:台湾基隆港约四十艘,吕宋苏比克港约三十艘,新加坡约三十五艘。如果我们能突然袭击新加坡,吃掉这三十五艘,就能取得局部优势。然后再北上与日本方面呼应,东西夹击台湾。”
“日本那边确定会动手?”安东尼奥问。
席尔瓦主教点头:“我的人会在下个月前往长崎,与郑芝龙和幕府代表会面。如果能敲定细节,日本方面承诺出动至少三十艘安宅船和关船,以及五千浪人武士。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夺回台湾,赶走郑成功。”
霍金斯突然问:“郑芝龙……可靠吗?他毕竟是郑成功的父亲。”
“正因为是父亲,才更可靠。”海登冷笑,“我在巴达维亚见过太多家族内斗。有时候,亲人之间的仇恨,比对外人的仇恨更深刻、更疯狂。郑芝龙要证明自己才是海上霸主,要证明儿子错了,这种执念,会让他不惜一切代价。”
长久的沉默。
烛火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四只暗中结盟的野兽。
终于,安东尼奥总督拿起鹅毛笔,在条约草案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了葡萄牙总督印。鲜红的火漆在羊皮纸上凝固,像一滴血。
席尔瓦主教第二个签字画押,他的手很稳,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轮到霍金斯了。
这个年轻的英国人提起笔,却停顿了片刻。他看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果阿港的方向,有星星点点的船灯在黑暗中浮动。那些船,有些会去非洲,有些会去阿拉伯,有些会回欧洲。
而他们现在谋划的这场战争,可能会改变整个东方的格局,也可能会把所有这些船,都葬送在遥远的南洋。
“霍金斯先生?”安东尼奥提醒。
霍金斯深吸一口气,签下了名字。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印章盖上时,他感到一阵心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兴奋。仿佛站在了历史的岔路口,而他,一个商馆长的儿子,正在推动历史的车轮转向。
“那么,”安东尼奥总督收起四份签好的条约,将其中一份递给旁边的书记官,“立刻誊抄四份副本,用最快的船送回各国本土。原件……锁进总督府的铁柜,钥匙由我们四人分别保管一节。”
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先生们,愿上帝保佑我们的联合舰队。愿我们能把龙旗,永远赶回长城以内。”
四人碰杯,葡萄酒在杯中摇晃,映出四张表情复杂的脸。
而就在同一时刻,果阿港外三十海里处,一艘伪装成阿拉伯三角帆船的船只正悄然驶过。船桅顶端,一只信鸽振翅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两圈后,朝着东北方向——马六甲的方向——疾飞而去。
鸽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
竹筒里,是夜枭密探用密码写就的急报:
“四夷会于果阿,约攻大明。荷兰主谋,英人穿线,西葡附从,欲引法入局。十月兵聚锡兰,十一月攻龙牙门。另有讯:倭寇与郑芝龙密,东西夹击之势已成。万急。”
夜空中,信鸽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之后。
海风渐起,印度洋的浪涛开始汹涌。
一场席卷整个东方海洋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而在万里之外的南京,英亲王府的书房里,张世杰刚刚放下郑成功请求“剿父”的奏章。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今夜他心悸得厉害。
“来人。”他唤来侍卫,“传令给夜枭在印度洋的所有暗桩,我要知道果阿、科伦坡、本地治理这三个地方,最近一个月所有异动。尤其是……欧洲人的船队集结情况。”
“是!”
侍卫退下后,张世杰摊开世界海图,手指从南京一路划过台湾、吕宋、新加坡、马六甲,最后停在印度半岛最南端的科摩林角。
他的目光,与那份正在飞向马六甲的密报,隔着千山万水,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