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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邦加海峡布天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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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寅时末。

邦加海峡的黎明来得格外早。东边苏门答腊岛的雨林还笼罩在晨雾中,西边邦加岛的锡矿山上已有矿工点起的星星灯火。两岛之间的海峡最窄处宽不过十五里,洋流在此交汇,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水线——北上是温暖的南海水,南下是凉爽的爪哇海水,两股水流相互撕扯,在海面上犁出无数细碎的白色浪花。

“镇海号”战列舰的船头劈开这些浪花,缓缓驶入海峡中段。郑成功站在艏楼甲板上,手中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片随着舰船的起伏微微颤动。

他的目光从左舷扫到右舷。

左侧,苏门答腊海岸线呈锯齿状延伸,红树林一直蔓延到水边,再往里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热带雨林。几处突出的岬角上,可以看到新修筑的炮台轮廓——那是半个月前,陈泽率领的陆战队三千人登陆后,日夜赶工的成果。十二磅炮、二十四磅炮,甚至三门从“镇远号”上拆下来的三十二磅重炮,此刻都藏在临时搭建的伪装棚下,炮口用油布封着,静待开火的时刻。

右侧,邦加岛的海岸线相对平缓,但近海处遍布暗礁。那些黑色的礁石在退潮时会露出水面,像巨兽的獠牙。此刻潮水正高,礁石只在水下隐约可见,可郑成功知道它们的精确位置——夜枭的探子花了三个月时间,测量、标注、绘制成图,现在这份海图就挂在他的指挥舱里。

“侯爷,此处便是‘鬼门关’。”

甘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水师左都督也举着望远镜,指向海峡正中偏北的一处水域:“您看那片水面,颜色是不是比周围深些?下面是一道海沟,最深处有二十丈。洋流到此会加速,顺流时船速能快三成,逆流时却要费双倍力气。”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从怀中取出那份手绘的战术图。牛皮纸已经摩挲得发软,上面用朱笔、墨笔、蓝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第二条,走巽他海峡,从爪哇海北上。这条路最近,但巽他海峡西口有咱们的‘镇海堡’,他们若敢闯,就是自投罗网。”

“第三条,”他的手指停在邦加海峡的位置,“就是这里。距离适中,航程比马六甲近三百里,又避开了巽他要塞。海登,一定会选这条路。”

甘辉凑近细看,眉头微皱:“可这海峡太窄,大型舰队难以展开。荷兰人那些盖伦船,最小的也有三百吨,在这里调头都困难。他们会冒这个险?”

“正因为窄,他们才更要走。”郑成功卷起战术图,目光投向海峡尽头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你记得两年前,咱们在澎湖打考乌的那一仗吗?”

“自然记得。咱们用火船堵住鹿耳门水道,荷兰人的大船挤作一团,被咱们的炮台当活靶打。”

“对。”郑成功转身走向舷梯,“所以他明知此处危险,也一定会来。因为在他眼里,快速通过狭窄水道,比绕远路更安全——至少不会被咱们堵在死胡同里慢慢炮决。”

两人走下艏楼,来到主甲板。水手们正在做晨间操练,燧发枪射击的噼啪声从舰尾传来,那是陆战队在练习移动靶。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海水混合的味道,这味道郑成功闻了十几年,此刻却觉得格外清晰。

“传令各舰舰长,辰时初刻到‘镇海号’议事。”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完,又看向甘辉,“你带几个人,乘小艇去西口看看。我总觉着那边的伪装还不够自然,别让荷兰人的前哨看出破绽。”

“末将领命!”

甘辉刚要走,郑成功又叫住他:“还有,让陈参军把‘那个东西’准备好。今夜子时,我要看效果。”

甘辉一愣,随即明白“那个东西”指的是什么,脸色变得凝重:“侯爷,真要动用那个?万一失控……”

“所以才要今夜试。”郑成功拍了拍他的肩,“去吧。”

晨光彻底铺满海面时,“镇海号”的军官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二十三位舰长,五位陆战队营官,还有炮兵、工兵、后勤的负责人,将原本宽敞的餐厅挤得满满当当。长条桌上摊着邦加海峡的巨幅海图,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刚刚誊抄的作战预案。

郑成功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海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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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餐厅里瞬间安静,“废话不多说。咱们在这里等,荷兰人一定会来。什么时候来?我的判断是九月下旬到十月初。怎么打?今天就把章程定下来。”

竹鞭点在海峡西口:“这里是入口,宽约二十里。荷兰人的舰队一定会排成两列或三列纵阵,以求最快速度通过。他们的前哨船会提前半日探路,所以西口两侧的伪装必须做到天衣无缝——王舰长,你那两艘伪装成渔船的侦察船,今日就位了吗?”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将领起身:“回侯爷,已经就位。船上都是老渔民出身的水手,网具、鱼获一应俱全,荷兰人靠近检查也看不出破绽。”

“好。”竹鞭移到海峡中段,“这里是‘鬼门关’,最窄处十五里,洋流最急。我要在这里,给荷兰人准备第一道菜。”

他看向工兵营官:“李营官,你那个‘水底龙王炮’,布设得如何了?”

一个精瘦的汉子站起来,说话带着闽南口音:“侯爷放心,三百具‘龙王炮’已经全部沉到位了。每具装药八十斤,用油布裹着,引信接到岸上的触发机关。只要荷兰人的船从上面过,岸上的人一拉绳——”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保准送他们去见海龙王!”

有几个年轻将领笑出声,但很快收敛——谁都知道,这“水底龙王炮”是格物院的最新发明,其实就是在密封木桶里装满火药和铁钉,沉到水底用引信引爆。理论上能炸穿船底,可实际效果如何,谁也没见过。

“第二道菜,”郑成功的竹鞭指向两岸的炮台,“等‘龙王炮’炸响,荷兰人船队大乱时,两岸四十七门火炮齐射。陈泽!”

“末将在!”陆战队统领陈泽霍然起身。

“你的炮兵,我要他们在半刻钟内打出三轮齐射。目标不是击沉,是制造混乱——重点打帆缆,打舵楼,打那些试图整队的指挥舰。”

“末将明白!炮兵营已经演练过七次,最快能在半刻钟打四轮!”

郑成功点头,竹鞭继续向东移动,停在海峡东口:“这里是出口,宽十八里。荷兰人若撑到这里,一定会拼命往外冲。而这里,就是咱们的主菜。”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舰长:“咱们的主力舰队,二十八艘战舰,全部埋伏在东口外的廖内群岛背后。等荷兰人残部冲出海峡,阵型散乱、士气崩溃时,咱们全线杀出。不要列阵,不要对轰,就一个字——贴上去,接舷,跳帮,夺船!”

餐厅里响起一片甲胄摩擦声,将领们个个眼睛发亮。

这种打法,是大明水师最擅长的。当年郑芝龙称霸海上,靠的就是这手接舷战——福船船头低,船尾高,靠近敌舰后可以轻松跳帮;水手们使的都是斩马刀、藤牌、短铳,专打近身混战。荷兰人那些盖伦船高大笨重,一旦被贴住,甲板上的优势就荡然无存。

“侯爷,”一位老成持重的舰长开口,“若是荷兰人不进海峡怎么办?若是他们走到西口,察觉有诈,掉头回去呢?”

“那就换咱们追他们。”郑成功早有预案,“若是他们掉头,说明已经胆怯。咱们从西口杀出去,追着他们的尾巴打。狭窄水道里掉头撤退,那是自寻死路——考乌在澎湖就是这么完蛋的。”

他放下竹鞭,双手撑在海图两侧:“这一仗的关键,不在咱们埋伏得多好,而在荷兰人有多想通过这条海峡。海登急着要打龙牙门,急着要挽回公司颜面,急着要在五国联军中树立威信。这些‘急着’,会蒙住他的眼睛,会让他明知是陷阱也要往里踩。”

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餐厅里的烛火在晨光中显得暗淡。郑成功直起身,环视众将。

“诸位,这一仗打好了,荷兰在东方的百年基业,就此终结。五国同盟,不攻自破。打不好……”他顿了顿,“咱们就只能退回台湾,看着红毛夷重新控制马六甲,看着咱们这两年在南洋流的血,全部白流。”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举到空中:“这一杯,敬两个月前死在黑水洋上的夜枭弟兄陈平。他用命换来的情报,让咱们能坐在这里布这个局。”

所有将领齐刷刷起身,举杯。

“敬陈平!”

茶水入喉,苦涩中带着咸——不知是茶叶的本味,还是混进了谁的泪水。

八月廿三,夜。

邦加海峡中段的“鬼门关”水域,此刻漆黑如墨。

没有月亮,连星光都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像巨兽沉睡的鼾声。

一艘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艇,正悄然滑过水面。船头站着郑成功和甘辉,船尾两个水手奋力划桨,桨叶入水无声,显然是包了棉布。

“侯爷,到了。”甘辉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水域,“从这里往北五十丈,就是第一道‘龙王炮’阵。”

郑成功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铜制的圆筒。筒身刻着精细的刻度,一头是玻璃镜片,另一头则是几片可以旋转的滤光片——这是格物院特制的“夜观镜”,原理来自西洋的“暗箱”,能在极微弱的光线下看清物体。

他将眼睛凑近镜片,缓缓转动筒身。

黑暗中,原本模糊的水面逐渐清晰起来。他看到一根根几乎透明的丝线从水底伸出,贴着水面延伸向两岸。那是“龙王炮”的触发引信,用特制的鱼线制成,夜间极难察觉。每根线都连着岸上的机关,只要一拉,水底的炸药就会被点燃。

再往远处看,两岸的丛林里,隐约可见炮台的轮廓。伪装网做得很好,即便用夜观镜仔细看,也只会觉得那是一丛丛特别茂密的灌木。

“李营官的手艺确实精进。”郑成功放下夜观镜,“上次在澎湖布设时,还能看出破绽。这次几乎天衣无缝。”

甘辉却仍皱着眉头:“侯爷,末将还是担心……荷兰人的前哨船会放舢板测水深。万一他们测到水底有异物……”

“所以我在西口给他们准备了另一份礼物。”郑成功示意水手调转船头,小艇缓缓向东滑去。

约莫一刻钟后,小艇来到海峡东口偏南的一处岬角。这里地形险要,岸上是陡峭的崖壁,崖下海水深不见底。此刻,崖壁下正有数十个人影在忙碌。

“陈参军!”甘辉低声唤道。

陈永华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穿着与水手无异的短打,脸上沾着泥灰。他身后,十几个工兵正将一捆捆粗大的铁链从牛车上卸下,那些铁链每环都有婴儿手臂粗,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微光。

“侯爷,您怎么亲自来了?”陈永华快步上前,“这里危险,崖壁上的碎石不时会掉下来。”

“来看看你的‘铁索横江’。”郑成功跳上滩头,走到那堆铁链前,伸手摸了摸。铁链入手冰凉,表面有细微的锈迹,显然是特意做旧过,“进度如何?”

“最迟明晚就能全部沉到位。”陈永华指着海面,“从这处岬角到对面那个小岛,水下我们已经打了三十六根铁桩。这些铁链会固定在铁桩上,平时沉在水底三丈深处,不影响船只通行。但只要岸上绞盘一收,铁链就能升到水面下一丈——刚好卡住大型船只的龙骨。”

郑成功蹲下身,仔细察看铁链与铁桩的连接处。那是格物院设计的活扣,平时松驰,一旦受力就会自动锁死,越拉越紧。

“能撑住多大的力?”

“试过了,三百吨的船全速冲过来,链子能撑半刻钟。”陈永华顿了顿,“当然,半刻钟后铁链会断,但船底也差不多破了。”

甘辉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真成了,荷兰人的船队冲到这里,突然被水底铁链卡住……后面的船收不住速度,会一艘接一艘撞上来!”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起身,望向漆黑的海峡,“范·德·海登急着通过海峡,船队一定排得很密。前船突然停下,后船根本来不及转向。到时候撞作一团,火炮无法瞄准,接舷战打不起来,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岸上的火把明灭不定。郑成功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矗立在悬崖边的石像。

“陈参军,这铁链阵是最后的杀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他转过身,“一旦用了,荷兰人就知道咱们在这里有埋伏,可能会掉头撤退。我要的是全歼,不是击退。”

“末将明白。”陈永华拱手,“铁链阵的触发权,全凭侯爷号令。”

郑成功点点头,又看向那些在夜色中忙碌的工兵。这些人大多是福建、广东的矿工出身,被招募进水师后,专门负责筑城、修炮台、布设水底工事。此刻他们赤裸的上身满是汗水和泥灰,却无人喊累,只是沉默地搬运、固定、测试。

“弟兄们的伙食如何?”他突然问。

陈永华一愣,随即道:“按侯爷吩咐,战时双倍配给。每人每天一斤米、四两肉、半斤菜,还有南洋特供的椰子油和棕榈糖。就是……就是淡水紧张些,邦加岛上的井水有点咸,从苏门答腊运水又太远。”

郑成功沉吟片刻:“让后勤营在两岸多挖几个蓄水池,用蕉叶盖着减少蒸发。再派人去附近土着部落,用盐和布匹换他们的淡水。告诉弟兄们,再忍一个月,等打完这一仗,我请全舰队喝福建带来的铁观音。”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工兵都抬起头来。黑暗中,能看到他们眼中闪烁的光。

一个年轻工兵大着胆子问:“侯爷,真……真能打赢吗?我听说荷兰人的船比咱们的大,炮比咱们的多……”

“船大不一定好。”郑成功走到那年轻工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当年西班牙人的‘无敌舰队’大不大?不照样被英国人的小船打得全军覆没?海战打的不是船,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心口:“还有这里。”

年轻工兵似懂非懂地点头。

郑成功却看向所有人:“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打鼓。荷兰人横行海上几十年,从印度到日本,没人敢惹他们。可现在呢?台湾被咱们收了,巴达维亚被咱们围了,邦加海峡被咱们占了。他们那些大船、重炮,救得了他们吗?”

他提高声音,在海浪声中依然清晰:“救不了!因为这片海,从来就不是谁船大谁就赢。是比谁更敢拼命,比谁更不怕死,比谁更舍得在这万里波涛里,把命押上去赌一个将来!”

工兵们停下了手里的活,默默听着。

“咱们押上命,赌的是什么?赌的是往后咱们的商船能在马六甲自由通行,不用交那该死的过路费!赌的是咱们的渔民能在南海安心打鱼,不用怕被红毛夷当奴隶抓走!赌的是咱们的子孙后代提起大海,想到的不是夷人的坚船利炮,是咱们大明龙旗所到之处,万邦避让,四海臣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这一仗,不是为了我郑成功,不是为了朝廷封赏。是为了今天在邦加海峡布设铁链的你们,是为了在黑水洋上送信的夜枭弟兄,是为了所有在这片海上流过血、丢过命的大明儿郎!咱们要让那些红毛夷记住——想来东方,可以!想抢东西,就把命留下!”

“侯爷说得对!”甘辉第一个吼出来。

“把命留下!”工兵们跟着喊,声音起初杂乱,很快汇成一片。

“把命留下!”

“把命留下!”

吼声在悬崖与海面之间回荡,惊起一群夜栖的海鸟。那些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扑棱棱飞起,绕着岬角盘旋,久久不散。

郑成功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汉子,心中那股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突然松动了些。他想起父亲郑芝龙常说的话:海上讨生活的人,信的从来不是菩萨佛祖,是手里的刀和身边的兄弟。

此刻,刀已磨利,兄弟已在。

只等敌来。

回到“镇海号”时,已是子夜。

郑成功刚脱下披风,亲兵就来报:陈永华在译码房等侯爷,说是夜枭从锡兰来了最紧急的密报。

他心头一紧,连铠甲都没卸,径直走向舰尾的译码房。

这间舱室只有三丈见方,四壁贴满了吸音的棉毡,以防谈话外泄。此刻,陈永华正对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三张写满密码的纸条,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异常苍白。

“出什么事了?”郑成功关上门,直接问。

陈永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侯爷,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说好的。”

“夜枭在果阿的离间计见效了。”陈永华将第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已经译成了汉字,“咱们伪造的那封‘荷兰密信’,三天前被送到了安东尼奥总督桌上。,当天就召见范·德·海登质问。督府大吵一架,范·德·海登摔门而去。现在葡萄牙方面已经明确表示,他们只出原先承诺的一半兵力,而且不会担任先锋。”

郑成功接过纸条细看,嘴角终于有了笑意:“席尔瓦主教那边呢?”

“西班牙人更绝。”陈永华又推过第二张纸条,“席尔瓦主教以‘需要请示马德里’为由,把出兵时间推迟了一个月。而且他私下告诉安东尼奥总督,就算出兵,西班牙舰队也只会在后方‘策应’,绝不冲锋在前。”

“好!”郑成功一拍桌子,“那英国和法国?”

“英国那个霍金斯还在观望,但他已经给伦敦写了信,建议公司‘谨慎评估风险’。至于法国……”陈永华苦笑,“杜布雷直接装病,说疟疾发作,不能参加后续会议了。”

舱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郑成功缓缓坐下:“这么说,五国同盟已经名存实亡了?”

“至少,他们十月在锡兰集结的计划,肯定要推迟。”海登现在急得跳脚,昨天连发三封急信去巴达维亚,要求公司总部施压各国。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信送到阿姆斯特丹,再等回信过来,至少是三个月后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郑成功闭上眼睛,快速盘算:如果联军集结推迟,甚至取消,那他就能集中全力对付东线的父亲和日本人。巴达维亚的围困可以继续,台湾的防御可以加强……

“坏消息是什么?”他睁开眼。

陈永华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拿起第三张纸条,手有些抖:“夜枭在锡兰的暗桩冒死送出这份情报后,就失联了。很可能……已经暴露。”

郑成功接过纸条。密码译成的文字很简短,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八月二十,倭船三十艘抵锡兰,携浪人武士两千。海登亲迎,密谈竟夜。翌日,倭船与荷兰舰队混合编队,进行协同演练。据悉,倭军统帅为幕府亲藩松平信纲,此人精海战,曾平定岛原之乱。”

纸条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倭船中有三艘异常,吃水极深,疑似载有特殊器物。暗桩冒死靠近窥探,见船身开有炮窗廿四,远超常制。疑为倭人仿制之西式战舰,详情待查。”

舱室里死一般寂静。

郑成功拿着纸条,半晌没说话。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深邃的眼窝照得更加幽暗。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荷兰人的急躁,算到了葡萄牙人的摇摆,算到了西班牙人的恐惧,甚至算到了英国人的精明和法国人的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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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算到,日本人会直接去锡兰。

更没算到,日本人带的不是传统的安宅船、关船,而是仿制西式的战舰——这意味着,幕府为了这一战,已经秘密准备了很久,久到能造出足以远航印度洋的舰船。

“松平信纲……”郑成功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个人。夜枭关于日本的情报里,多次提到这位幕府老中。五十五岁,德川家光的亲信,曾任海军奉行,主持过长崎海防。岛原之乱时,他率领舰队封锁了天草群岛,切断了叛军的海上补给,最终促成了叛军的溃败。

一个懂海战的日本统帅,加上三十艘战舰——其中可能还有西式炮舰,再加上荷兰人残余的舰队……

“侯爷,”陈永华声音干涩,“如果日本人和荷兰人合兵一处,那邦加海峡的埋伏……”

“照样进行。”郑成功打断他,声音冷静得可怕,“不但要进行,还要提前。”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舱室里踱步:“日本人远道而来,补给线拉得太长,他们比荷兰人更耗不起。海登一定会利用这一点,催促联军尽快出发——哪怕葡萄牙和西班牙不出全力,有日本这两千生力军加入,他也敢赌一把。”

走到第三步时,他突然停下:“传令:所有布设工事,进度加快一倍。炮台最迟八月三十前完全就位,‘龙王炮’阵八月廿八前必须完成测试。铁链阵……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它能升能降。”

“这么急?”陈永华惊道,“弟兄们已经连轴转了半个月,再加快进度,恐怕……”

“恐怕会累倒几个,我知道。”郑成功转过身,眼中是陈永华从未见过的决绝,“但如果不赶在日本人和荷兰人汇合前做好准备,等他们真的一起来了,倒下的就不只是几个,是几千、几万个弟兄。”

他走到舷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圆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热带雨林特有的腐殖质气息。远处邦加岛的锡矿山上,还有矿工在夜间作业,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不眠的眼睛。

“永华,你记得《孙子兵法》里那句话吗?”郑成功背对着他,声音混在海风里,有些飘忽,“‘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

陈永华当然记得。这句话他教过水师学堂的军官们无数遍:先占据战场等待敌人的就从容主动,后到达战场仓促应战的就疲劳被动。

“咱们已经先处战地了。”郑成功关上了舷窗,舱室内重新被油灯昏黄的光笼罩,“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后来者‘劳’到精疲力尽,‘劳’到漏洞百出,‘劳’到……把命留在这片他们不该来的海上。”

他走回桌边,将那三张纸条凑到灯焰上。纸张很快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细碎的灰屑在空气中飘浮,像一场微型的黑色雪。

“告诉所有弟兄,”郑成功看着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九月十五之前,必须万事俱备。九月十五之后……”

他没有说完。

但陈永华懂。

九月十五之后,邦加海峡将不再是两岛之间的普通水道。

那是修罗场,是鬼门关,是决定大明海权能否真正崛起、决定红毛夷百年霸权是否终结的——最终战场。

舱室外,传来换岗水手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夜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来。

带着血与火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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