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二十年,八月十五。
寅时末刻,天还未亮。
邦加海峡东北入口处,海面上弥漫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雾霭之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桅杆如丛林般耸立,帆樯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中若隐若现,仿佛一群蛰伏在黎明前的深海巨兽。
“靖海号”战列舰的了望台上,值更的水手揉了揉惺忪睡眼,突然浑身一震。
他急忙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三个月前刚从澳门葡萄牙商人手中购得的“千里镜”,镜筒上还刻着拉丁文铭文。透过镜片,西南方向的海平线上,无数黑点正缓缓浮现。
“敌舰!西南方向,发现敌舰!”
尖利的呼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整艘“靖海号”瞬间活了过来。甲板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火炮甲板内传来炮手们搬动炮弹的沉闷滚动声,帆缆手们如猿猴般攀上桅杆,开始调整帆索。
舰桥指挥室内,郑成功猛然睁开双眼。
他昨夜和衣而卧,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身上那件绣有麒麟纹的国候常服已经穿了三天,袖口处还沾染着昨日军事会议上画图时留下的墨迹。
“什么时辰了?”郑成功的声音带着沙哑。
“回候爷,寅时七刻。”亲兵队长陈魁递上湿毛巾,“西南方向发现敌舰队,距离约二十里,正在向我方逼近。”
郑成功用凉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凉感让他瞬间清醒。他大步走出指挥室,登上舰桥露天平台。
晨风带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八月十五的月亮还挂在西天,苍白如纸。在月影与晨曦的交界处,西南方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缓缓驶入视野。
“取我的‘千里镜’来。”
郑成功接过亲兵递来的望远镜——这是格物院特制的加长型,镜筒以黄铜打造,镶嵌象牙饰片,视野比普通型号清晰三成。他将镜筒抵在右眼,左手稳稳托住镜身。
镜头里的景象逐渐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橙白蓝三色旗在桅顶飘扬。旗下是典型的欧洲盖伦战舰,高耸的艏楼和艉楼如同海上城堡,三层火炮甲板的炮窗密密麻麻,像野兽的獠牙。
“一、二、三……”郑成功心中默数。
荷兰战舰约十八艘,其中五艘是重型战列舰,排水量应在千吨以上。其余为巡航舰和武装商船。这些船只排成两列纵队,保持着标准的战列线队形。
在荷兰舰队右翼,是悬挂圣乔治旗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船只。数量约十二艘,船型较荷兰舰更为低矮修长,这是英式战舰追求航速的特点。郑成功注意到,英国舰队与荷兰舰队之间保持着明显的间隔——约有一里之遥。
“葡、西两国的船呢?”郑成功放下望远镜,沉声问道。
“回候爷,‘夜枭’昨夜密报,葡萄牙舰队行至勿里洞岛附近便借口‘风向不利’停滞不前。西班牙舰队更是在三天前就‘遭遇风暴受损’,退回了巴达维亚。”参军冯锡范快步登上舰桥,手中捧着刚收到的鸽信。
郑成功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果然如他所料。
四国同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葡萄牙人在马六甲之战中已经领教过大明海军的厉害,如今不过是虚应故事。西班牙刚在马尼拉吃了大亏,更不愿为荷兰人火中取栗。唯有英国人是真正的变数——这些来自遥远北海的商人,贪婪且狡诈,他们参战的目的,恐怕不只是为了“维护欧洲人在东方的共同利益”。
“传令各舰,”郑成功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而坚定,“按甲字预案布阵。‘镇’字级战列舰居中,‘飞霆’级巡航舰两翼展开,福船与广船居于二线。各舰间距保持五十丈,没有本王的号令,不许开炮。”
“得令!”
号旗在“靖海号”主桅升起,随着晨风猎猎作响。
辰时初刻,薄雾渐渐散去。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蔚蓝色的海面上,泛起万点金光。八月十五的秋日天空澄澈如洗,能见度极好,正是海战的最佳天气。
此刻,邦加海峡的壮阔景象完全展现在世人面前。
海峡最窄处仅八里宽,两侧是郁郁葱葱的邦加岛和苏门答腊岛海岸线。东北方向,大明皇家海军南洋舰队四十八艘战舰已布成新月阵型——这是郑成功精心设计的“双钩阵”。
阵型中央是十二艘“镇”字级战列舰,这些排水量一千五百吨的巨舰是福州船厂三年的心血结晶。它们采用中西合璧的设计:船体如福船般宽大平稳,适合装载重炮;帆装则借鉴西式软帆,顺风时航速可达九节。每舰装备火炮七十门,其中二十四磅重炮二十门,布置在下层炮甲板。
战列舰两翼,是二十四艘“飞霆”级巡航舰。这些船只体型较小但速度极快,专门用于机动穿插、火攻突袭。再向外延伸,则是十二艘改造过的福船与广船,它们搭载着陆战队和接舷战死士,船艏安装了特制的铁制冲角。
整个明军舰队以“靖海号”为旗舰,呈弧形展开,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头直指西南方向的联军舰队。
而西南方,荷兰-英国联合舰队的阵型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
荷兰舰队排成标准的战列线——这是欧洲海战百年总结出的经典战术。十八艘战舰排成一字长蛇,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东北。这种阵型能将侧舷火力发挥到极致,但机动性较差,需要良好的指挥和严格的纪律。
英国舰队则游弋在荷兰舰队右翼后方,呈松散的战斗群队形。他们似乎不打算与荷兰人紧密配合,而是准备伺机而动。
“靖海号”舰桥上,郑成功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敌舰的每一个细节。
“候爷请看,”冯锡范指着荷兰舰队中央那艘最大的战舰,“那应该就是范·迪门的旗舰‘七省号’。根据‘夜枭’的情报,该舰装备火炮八十门,其中三十六磅巨炮八门,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强大的战舰。”
郑成功微微点头,镜头缓缓移动。
他在寻找英国舰队的旗舰。很快,一艘造型独特的战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艘船的三根主桅都挂着圣乔治旗,艉楼装饰着精美的木雕,船体漆成深黑色,与周围浅色的船只形成鲜明对比。
“那艘黑船,就是英国人的旗舰?”郑成功问道。
“正是。”冯锡范翻动手中的情报册,“此舰名‘皇家查理号’,是英王查理二世御赐的东印度公司武装商船。蒙克,据说参加过英荷战争,是个老练的海战指挥官。”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目光深邃。
这时,副将杨富大步登上舰桥。这位原郑芝龙麾下的悍将,在澎湖海战中跳帮夺舰立下大功,如今已是郑成功麾下最得力的战将之一。
“候爷,各舰已就位。炮手全部就位,火药和炮弹检查完毕。火攻船队隐蔽在后方岛礁之间,随时可以出动。”杨富的声音洪亮,带着闽南口音。
郑成功转身看向这位爱将:“杨将军,依你之见,今日这一仗该怎么打?”
杨富毫不犹豫:“荷兰人摆出战列线,是想跟我们拼炮火。咱们‘镇’字级战舰的火力不输他们,但数量处于劣势。末将以为,当发挥我军舰船灵活、擅长近战的特点,先用火攻船扰乱其阵型,再以快舰穿插分割,最后主力舰压上决战。”
“说得不错。”郑成功赞许地点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漏算了一点。”
“请候爷示下。”
郑成功指向英国舰队:“你看英国人的阵型,他们并没有紧贴荷兰人,而是保持着距离。这说明什么?”
杨富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他们各怀鬼胎!英国人不想为荷兰人卖命!”
“正是。”郑成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四国同盟,实则是三家观望,一家主战。荷兰人想借英国人之力挽回颜面,英国人却只想趁火打劫。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传令给‘飞霆号’舰长陈泽,让他率十艘巡航舰,专门盯着英国舰队。若英国人不动,我们也不动。若他们敢插手,就死死缠住,不求歼敌,只要拖住他们一个时辰。”
“候爷高明!”冯锡范抚掌赞叹,“此乃‘各个击破’之策。先集中兵力打垮荷兰人,英国人见势不妙,自然不敢再战。”
杨富却有些担忧:“可若是荷兰人和英国人同时全力进攻……”
“他们不会。”郑成功斩钉截铁,“英荷两国在欧洲本就是宿敌,去年还在北海打过仗。如今勉强联合,不过是利益驱使。你且看——”
他举起望远镜,让杨富观察:“荷兰战舰的炮口,全部对准我军。但英国战舰的炮口,有一半是对着荷兰人的方向。这说明什么?
杨富仔细看去,果然如郑成功所言。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候爷的观察竟细致至此!
巳时正刻,太阳已升到半空。
两支舰队在海峡中对峙了整整一个时辰,谁都没有率先开火。海面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海鸥偶尔的鸣叫。
但这种寂静比炮火连天更加可怕。
每一个水手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当第一发炮弹射出时,这片蔚蓝的海域将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靖海号”下层炮甲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二十四磅重炮旁的炮长李二狗,正在最后一次检查火炮。这个福建泉州的老水手,从十六岁就在郑芝龙的船上当炮手,经历过大小海战数十次。但今天这一仗,让他握着炮刷的手心全是汗。
“狗哥,你说咱们能赢吗?”旁边一个年轻炮手小声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李二狗瞪了他一眼:“闭嘴!候爷在舰桥上看着呢!”
他嘴上呵斥,心里却也忐忑。透过炮窗,他能看到远处荷兰战舰那密密麻麻的炮口。作为老炮手,他一眼就能估算出敌舰的火力——那一艘重型战列舰的侧舷齐射,至少能打出三十发炮弹。而整个荷兰舰队一次齐射,就是五百发以上的炮弹!
“都听好了!”李二狗提高嗓门,对炮组六名成员吼道,“装药量按标准份,一发实心弹配两发链弹。瞄准水线以下三寸,专打船壳!等会儿打起来,别管别的,就盯着一个目标往死里打!”
“是!”炮手们齐声应道。
但李二狗注意到,那个年轻炮手的腿还在发抖。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怕什么?当年老子跟着国姓爷打热兰遮城,荷兰人的炮比这还猛!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让咱们轰开了城墙!”
他压低声音:“告诉你小子,咱们的‘镇海号’比荷兰人的破船结实多了。船板是闽北百年老杉木,三层复合,中间还夹了铁片。荷兰人的炮弹,打不穿!”
这番话起了作用。年轻炮手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与此同时,荷兰旗舰“七省号”上,气氛同样紧张。
但他的眼中,此刻充满了血丝。
澎湖海战的惨败,热兰遮城的投降,巴达维亚协定的屈辱……这半年来,这位老将夜夜难眠。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已经发来最后通牒:若不能在此战中挽回颓势,他将被解除一切职务,召回阿姆斯特丹接受军事法庭审判。
“将军,”副官小心翼翼地汇报,“各舰已准备就绪。但英国舰队那边……蒙克爵士问,何时发起进攻?”
“是。”副官犹豫了一下,“可是蒙克爵士说,他的舰队需要时间调整阵型……”
“够了!”猛地一拍桌子,“这些英国佬,从来就不值得信任!他们只想坐收渔利!”
他走到舷窗前,望着东北方向那支阵容严整的明军舰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半年前,当郑成功的舰队第一次出现在巴达维亚外海时,范·迪门还对此嗤之以鼻。他坚信,无论明军建造多少战舰,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掌握欧洲人积累了百年的海战艺术。
但澎湖海战改变了一切。
那场战役中,明军展现出的战术灵活性、火攻的大胆运用、接舷战的勇猛顽强,完全颠覆了范·迪门的认知。更可怕的是,明军战舰的火力竟然不逊于荷兰最好的战舰!
“将军,”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威廉姆斯,你说实话,”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仗,我们有几分胜算?”
老人沉默良久,缓缓道:“若只论舰船和火炮,双方势均力敌。但我们有战列线战术的优势,集中火力打击一点,这是明军不具备的。”
“但是呢?”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是,”威廉姆斯叹了口气,“我观察明军阵型整整一个时辰了。他们的部署极其精妙——战列舰居中,快舰两翼展开,还有那些隐藏在岛礁间的小船,显然是火攻船。这个阵型进可攻退可守,更可怕的是……”
老人顿了顿,眼中闪过忧虑:“他们的纪律。对峙一个时辰,四十八艘战舰纹丝不动,炮窗整齐划一,帆索张弛有度。这种纪律性,我在欧洲舰队中都很少见到。将军,我们面对的是一支真正的海军,不是海盗,也不是临时拼凑的水师。”
他何尝没有看出这些?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午时将至,太阳升至天顶。
“七省号”上升起了进攻的信号旗。
荷兰舰队开始缓缓前进,十八艘战舰保持着整齐的战列线,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海浪拍打着船艏,溅起白色的浪花。
东北方向,“靖海号”舰桥上,郑成功眯起了眼睛。
“终于来了。”
他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各舰,保持阵型,迎风缓进。没有本候号令,不许开炮。火攻船队做好准备,听旗号行动。”
“得令!”
号旗再次升起,明军舰队也开始移动。但与荷兰舰队的一字长蛇不同,明军的新月阵型开始发生微妙变化——中央的战列舰微微后撤,两翼的巡航舰向前突出,整个阵型从新月逐渐变成“雁行阵”。
这是郑成功从陆战阵法中演化出的海战阵型。雁行阵的两翼如同大雁展翅,可以灵活包抄,中央主力则如雁身,稳如泰山。
两支舰队距离越来越近。
十里、八里、五里……
已进入重炮的有效射程。
“靖海号”炮甲板内,李二狗将耳朵贴在炮身上,能听到船体木料因承受压力发出的“嘎吱”声。他深吸一口气,将点燃的火绳握在手中,眼睛死死盯着炮窗外的敌舰。
三里!
这个距离,二十四磅炮已能准确命中目标。
但郑成功仍然没有下令开火。
“候爷!”杨富急声道,“已进入射程了!”
郑成功举起右手,示意噤声。他紧紧盯着荷兰舰队的阵型,尤其是那艘“七省号”。他在等,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二里半!
荷兰舰队突然开始转向——他们要抢占t字横头位置,这是战列线战术的精髓,用侧舷火力打击敌方舰艏或舰艉,发挥最大火力优势。
就是现在!
郑成功右手猛地挥下:“开火!”
“靖海号”主桅升起红色战旗。
“开炮!”李二狗狂吼一声,火绳触碰点火孔。
“轰——!”
“靖海号”下层炮甲板二十四门重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长达数丈的火焰,整个船身因后坐力猛地向右倾斜。二十四发实心弹撕裂空气,拖着白烟射向荷兰舰队。
几乎在同一时刻,明军所有战列舰全部开火。
一百四十门重炮的齐射,声如雷霆,整个海峡为之震颤。炮弹如雨点般砸入荷兰舰队阵中,海面上炸起数十根巨大的水柱。
“命中了!”了望台上的水手狂喜大喊。
镜头中,荷兰舰队左翼一艘巡航舰的船艏被三发炮弹同时命中,木屑纷飞,船体撕裂,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但荷兰人的反击来得更快。
“七省号”率领的战列线已完成转向,侧舷对准明军舰队。
“开火!”在舰桥上嘶声下令。
“轰隆隆——!”
荷兰舰队一百五十余门火炮齐射,炮口火光连成一片,硝烟瞬间遮蔽了半片海域。炮弹呼啸而至,落在明军舰队周围。
“靖海号”剧烈震动,一发炮弹擦着左舷飞过,削断了三根护栏。另一发炮弹击中前桅杆,碗口粗的杉木应声断裂,帆布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伤亡如何?!”郑成功在摇晃的舰桥上稳住身形。
“前桅受损,五人轻伤!”杨富大声汇报,“敌炮主要瞄准我舰,其他各舰损伤不大!”
“传令‘镇海’、‘镇远’二舰向本候靠拢,组成三角阵型。命令火攻船队,准备出击!”
“是!”
战局进入白热化。
炮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申时初刻,太阳开始西斜。邦加海峡的海水已被硝烟染成灰黑色,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撕裂的帆布、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残骸。
两支舰队都已伤痕累累。
明军方面,三艘巡航舰重伤退出战斗,两艘福船沉没。荷兰舰队损失更为惨重,五艘战舰丧失战斗力,其中两艘正在缓缓下沉。
但双方的主力尚在。
“靖海号”尽管前桅受损,船体多处中弹,但核心结构完好,火炮仍有八成可以发射。郑成功站在舰桥上,透过硝烟观察战局。
他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英国舰队至今没有参战。
蒙克的十二艘战舰始终游弋在战场边缘,偶尔向明军发射几轮炮火,但明显是敷衍了事。更多时候,他们在观察,在等待。
“候爷,火攻船队已就位,何时出击?”冯锡范问道。
郑成功正要下令,突然,了望台传来惊呼:“西南方向!有船队接近!”
所有人举起望远镜。
西南方的海平线上,十余艘帆影正快速驶来。船型明显是欧洲制式,但悬挂的旗帜……
“是葡萄牙国旗!”杨富惊呼。
郑成功眉头紧锁。葡萄牙人不是借口“风向不利”停滞不前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更让他警惕的是,葡萄牙舰队没有加入荷兰战列线,也没有与英国舰队汇合,而是……径直朝着战场中央驶来。
他们的目标是哪里?
郑成功死死盯着那支突然出现的舰队,心中警铃大作。
而此刻,“七省号”迪门也看到了葡萄牙舰队。他先是惊喜——终于有援军了!但随即,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因为他看到,葡萄牙舰队的炮口,并非对准明军。
那些黑洞洞的炮窗,正对着……荷兰舰队的侧后方。
“这些背信弃义的混蛋!”一拳砸在舷窗上。
他瞬间明白了:葡萄牙人根本不是来助战的,他们是来趁火打劫的!一旦荷兰舰队与明军两败俱伤,葡萄牙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发起进攻,一举消灭这两个竞争对手,独霸南洋!
局势,在黄昏时分发生了致命的变数。
郑成功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传令火攻船队,暂缓出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各舰,向东北方向缓缓后撤,与敌舰保持距离。”
“候爷?”杨富愕然,“此时后撤,岂不是……”
“你看葡萄牙人的航向。”郑成功指向西南,“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传令全军,重新整队,准备迎接……新的客人。”
他抬头看向西斜的太阳,夕阳将海面染成血色。
“告诉陈泽,让他的巡航舰队盯死英国人。告诉各舰炮手,节约弹药,真正的战斗……可能才刚刚开始。”
海风猎猎,龙旗飘扬。
邦加海峡的硝烟尚未散去,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投向那支不速之客。
海天交接处,葡萄牙舰队的轮廓在夕阳中逐渐清晰。而更远方,是否还有其他的船影?
八月十五的月亮,即将升起。
在这个本该团圆的日子里,这片海域却聚集了四支来自不同国度的舰队。野心、仇恨、贪婪、恐惧……所有的情绪都在海风中发酵。
当明月升上中天时,这片海,将会被染成什么颜色?
郑成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剑鞘上,那只鎏金的麒麟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如同蛰伏的猛兽,即将睁开嗜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