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午时初刻,邦加海峡。
炮声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从辰时三刻到午时初刻,邦加海峡的天空被硝烟染成灰黄色,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帆布、以及一些已经不再挣扎的尸体。海水在炮火反复轰击下变得浑浊,混杂着火药残渣和血沫,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靖海号”战列舰的舰桥上,郑成功扶着被炮弹碎片削去一角的栏杆,右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已经渗出血迹的白色内衬。但他仿佛没有察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西南方向的战场上。
双龙出水阵已经展开。
二十艘明舰向左翼包抄,二十艘向右翼迂回,如同两条钢铁蛟龙从两侧钳向荷兰舰队。而“靖海号”战列舰居中,如同龙首,直面范·迪门最后的疯狂。
这本应是绝杀的阵型。
但荷兰人的抵抗比预想的更加顽强。
“候爷,左翼‘镇远号’发来信号,击沉敌巡航舰一艘,但自身重创,请求退出战列!”传令兵嘶声汇报,声音在持续的炮火轰鸣中几乎被淹没。
郑成功眉头微皱。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左翼。三海里外,“镇远号”的前桅已经倒塌,船体左舷有三处明显的破口,海水正不断涌入。但这艘一千六百吨的战列舰仍然在开火,侧舷炮窗不断喷吐火焰。
“准其退出战列,向东北方向撤退至安全水域。”郑成功沉声道,“命令‘镇海号’补位。”
“得令!”
旗语打出。但郑成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荷兰舰队虽然主桅折断、阵型散乱,但那些老牌海上强国的底蕴在此刻显露无遗。每一艘荷兰战舰都在死战,炮手在船体倾斜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稳定的射速,水手在甲板起火时依旧坚守岗位。
更麻烦的是,荷兰人的炮术确实精湛。
“靖海号”右舷又挨了一轮齐射。四发炮弹同时命中,船体剧烈震动。一发十八磅实心弹击穿了上层炮甲板的船板,在舱室内弹跳,连续击穿了三道隔舱壁,最终卡在粮食仓库的橡木桶里。另一发链弹扫过后甲板,削断了六根护栏,三名操帆手被铁链拦腰切断。
“伤亡!”郑成功在摇晃的舰桥上稳住身形。
“右舷炮甲板两门炮损毁,阵亡七人,伤十一人!”杨富的声音从下层传来,他刚亲自去查看了受损情况,“船体结构无碍,但再这样硬拼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硬拼,明军会赢,但将是惨胜。
郑成功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天空。
正午的太阳高悬头顶,海面上的硝烟在阳光照射下形成诡异的光晕。但更吸引他注意的是风向——悬挂在主桅残杆上的战旗,旗面开始向西北方向飘动。
东南风起了。
郑成功的眼睛微微眯起。
邦加海峡的季风规律,他研究了整整三个月。从厦门海军讲武堂的气象记录,到南洋老船公的口传经验,再到“夜枭”密探收集的当地水文资料,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八月十五,午时前后,必有东南风起。
这风,会持续两个时辰。
而此刻,荷兰舰队位于西南,明军舰队位于东北。东南风起,意味着风从明军背后吹来,直扑荷兰舰队。
“冯参军,”郑成功忽然开口,“火攻船队现在何处?”
一直守在海图桌旁的冯锡范立即指向海图上一个位置:“回候爷,按预定计划,五十艘火攻船隐蔽在邦加岛东侧的礁石湾内,距此约五里。领队是陈泽将军的副手,把总王铁头。”
“传令王铁头,”郑成功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半个时辰内,所有火攻船必须就位。待本候号令,全军突击。”
冯锡范浑身一震:“候爷要现在用火攻?可是荷兰舰队阵型尚未完全散乱,火攻船恐怕难以突入……”
“所以要先打散他们。”郑成功转身,看向硝烟弥漫的战场,“传令左右两翼,加强攻势。特别是右翼,告诉陈泽,不惜代价,撕开荷兰舰队的侧后方防线。”
“可是陈将军正在监视英国舰队……”杨富刚从下层上来,听到命令忍不住插言。
“英国舰队已经不足为虑。”郑成功指向东北方向。
众人顺着望去。三海里外,英国旗舰“皇家查理号”仍然困在浅水区,周围四艘战舰正试图用缆绳拖拽。其余英国战舰为避免搁浅,不得不远离主战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防御圈。
“蒙克现在自顾不暇,”郑成功收回目光,“传令吧。”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
邦加岛东侧,一片被珊瑚礁环绕的隐秘海湾。
五十艘小型船只静静停泊在海湾内。这些船只有些是改造过的渔船,有些是特制的冲锋舟,每艘长度不超过五丈,船体狭窄,吃水浅,速度极快。
但它们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装载的货物。
把总王铁头站在最大的一艘火攻船上,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船艏那根包铁的巨大撞角。撞角后方,整艘船的甲板都被厚厚的泥土覆盖——这是为了防止火焰过早引燃船体。泥土之下,是层层叠叠的干柴、硫磺、硝石、沥青,以及整整二十桶鲸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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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鲸油来自台湾北部的捕鲸站,是格物院军工坊的特制品。普通鲸油需要高温才能燃烧,但这些特制鲸油中添加了白磷粉,遇空气即燃,且难以扑灭。
“把总,风向转了!”了望手从礁石上滑下来,兴奋地喊道,“东南风,风力正在加强!”
王铁头猛地抬头。
这个四十岁的闽南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那是十年前在澎湖与荷兰人接舷战时留下的。他原本是郑芝龙麾下的火攻船队长,郑芝龙降清后,他带着二十条船投奔了郑成功。
“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吗?”王铁头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五十艘船全部就位,引火物检查完毕,撞角加固完成。”副手是个年轻的泉州水手,名叫阿海,此刻紧张地搓着手,“把总,咱们真的要冲荷兰人的大舰吗?那些船可比咱们大十倍……”
王铁头一巴掌拍在阿海后脑勺上:“怕了?怕了就滚回泉州打鱼去!”
“我不怕!”阿海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问问。”
“问问?”王铁头瞪着他,“我告诉你,荷兰人的船大,转向慢。咱们的船小,速度快。看到没有——”
他指向海湾外的海面,那里硝烟弥漫,炮声隆隆:“现在风向变了,东南风往西北吹。咱们顺着风冲出去,速度快得像箭。荷兰人的炮,打大船准,打小船难。等他们瞄准,咱们已经冲到眼前了。”
“可是他们的火铳手……”阿海还是担心。
王铁头咧嘴笑了,刀疤在脸上扭曲成可怕的形状:“所以咱们有五十艘船。十艘冲一艘,他打掉九艘,总有一艘能撞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阿海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是送死的买卖。
“把总,”阿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咱们这些人,是不是……”
“是什么?”王铁头打断他,眼睛盯着海湾外的战场,“是死士?是炮灰?我告诉你,咱们是火攻船队!当年鄱阳湖大战,太祖皇帝就是靠火攻船大破陈友谅!澎湖海战,国姓爷也是靠火攻船烧了荷兰人的援军!”
他转身,面对着五十艘船上五百名水手。这些人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脸上带着疤,有的眼中还藏着恐惧。
“你们都听好了!”王铁头的声音在海湾里回荡,“候爷给了咱们最高的赏格——撞沉一艘敌舰,活下来的,赏银五百两,授百户。死了的,家里抚恤一千两,儿子进讲武堂,女儿候府养到出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我告诉你们,咱们不是为了银子打仗。咱们是为了后面那些大舰上的弟兄!咱们冲上去,烧了荷兰人的船,咱们的‘镇海号’、‘靖海号’就能少挨几炮,就能多活几百个弟兄!”
“咱们这五百条命,换几千条命,值不值?!”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老水手嘶声喊道:“值!”
“值!”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
声音汇聚成浪潮。
王铁头笑了。他转身望向海湾外,那里的炮声愈发密集。他知道,这是明军两翼加强攻势的信号,也是给他的信号——该出动了。
“点火把!”王铁头大吼。
五百支浸满鲸油的火把被点燃,火焰在东南风中猎猎作响。
“出湾!”
午时二刻,东南风骤强。
邦加海峡的海面上,风速从三级增加到五级,浪高也从三尺涨到五尺。对于正在激战的双方舰队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船体摇晃加剧,炮击精度下降,帆缆操作难度倍增。
但对于从东北方向冲来的火攻船队,这是天赐良机。
“那是什么?!”
荷兰旗舰“七省号”的了望台上,水手惊恐地指着东北方向。透过硝烟,可以看到数十个黑点正快速逼近,黑点前方有闪烁的火光,在正午的阳光下并不显眼,但那速度……
“火攻船!明国人的火攻船!”老炮术长威廉姆斯嘶声大吼,“右舷炮手准备!瞄准那些小船!快!”
命令传达下去。
但此刻的荷兰舰队,正陷入两面夹击的苦战。
明军左翼舰队在陈泽指挥下,不顾伤亡地猛攻荷兰舰队右后方。十艘明舰排成楔形阵,如同尖刀般刺入荷兰阵型。虽然有三艘明舰在冲锋途中被击沉,但剩下的七艘成功突入,与四艘荷兰巡航舰绞杀在一起。
接舷战爆发了。
这正是郑成功要的效果——当双方战舰纠缠在一起时,炮火会因为担心误伤而减弱。而这个时候,火攻船就有了突防的机会。
“快!转向!不能让火船靠近!”在舰桥上嘶吼。
但转向谈何容易。
“七省号”主桅已断,仅靠前桅和后桅的辅助帆,转向速度慢如老牛。周围的荷兰战舰也各自陷入苦战,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联防。
五十艘火攻船,在东南风的推动下,速度已经达到惊人的十节。它们分散成五支小队,每队十艘,分别扑向五艘荷兰主力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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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头亲自率领第一队,目标直指“阿姆斯特丹号”。
这是一艘标准的三层甲板战列舰,排水量一千二百吨,装备火炮六十四门。此刻它位于荷兰舰队右翼前端,正在与明军“飞霆号”交火,侧舷完全暴露在火攻船的冲击路径上。
“加速!全速!”王铁头站在船头,右手高举火把。
十艘火攻船如同离弦之箭,船艏劈开海浪,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距离迅速拉近——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开火!开火!”“阿姆斯特丹号”的右舷炮甲板内,炮长疯狂嘶吼。
六门九磅炮和四门十二磅炮同时开火。实心弹和霰弹如雨点般洒向海面,在火攻船周围炸起无数水柱。
一艘火攻船被直接命中,船体瞬间解体,燃烧的木材和鲸油桶四散飞溅,在海面上形成一片火海。另一艘被霰弹扫过,船上的水手如割麦般倒下,失去控制的船只打着旋撞向旁边的礁石。
但剩下的八艘,继续冲锋。
五十丈!
王铁头已经能看清“阿姆斯特丹号”船板上的木纹,能看清炮窗后荷兰炮手惊恐的脸。他甚至能看到一发链弹正旋转着飞来——
“低头!”
链弹擦着船艏飞过,铁链扫断了桅杆。帆布落下,盖住了半个甲板。
但船速未减。火攻船的推动力主要来自风帆和划桨,桅杆断了,还有十六名桨手在拼命划水。
三十丈!
“撞角对准水线!预备——”王铁头嘶吼。
二十丈!
“点火!”
王铁头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甲板。覆盖泥土的甲板下,早就铺好了浸透鲸油的导火索。火焰顺着导火索迅速蔓延,瞬间引燃了埋藏的硫磺和硝石。
十丈!
王铁头最后看了一眼“阿姆斯特丹号”那高大的船体,然后纵身跳入海中。在他身后,八艘火攻船上的水手也纷纷跳水。
无人驾驶的火船,依靠惯性继续前冲。
五丈、三丈、一丈——
“轰!!!”
第一艘火攻船狠狠撞在“阿姆斯特丹号”右舷水线处。包铁撞角击穿了橡木船板,撞进船体一尺深。几乎在同一时刻,船上的易燃物被引爆,鲸油桶炸开,燃烧的液体顺着破口涌入船舱。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八艘火攻船,有五艘成功撞上“阿姆斯特丹号”。其余三艘或因角度偏差撞在船艏,或因船体倾斜滑开,但它们的燃烧物也泼洒在了荷兰战舰的甲板和船壳上。
火焰,瞬间吞噬了整艘战舰。
“阿姆斯特丹号”变成了海上的火炬。
鲸油燃烧产生的火焰是淡蓝色的,温度极高,附着在船体上无法扑灭。海水泼上去,反而会产生更剧烈的蒸汽爆炸。船壳的焦油在高温下熔化,滴落如黑色的眼泪,然后被火焰引燃,形成二次燃烧。
更致命的是,火焰顺着破口涌入船舱,引燃了存放火药的下层甲板。
“弃船!全体弃船!”“阿姆斯特丹号”的舰长绝望地下令。
但已经晚了。
午时三刻,“阿姆斯特丹号”的火药库被引爆。
爆炸声惊天动地,整艘一千二百吨的战列舰从中间断成两截。前半截船体在爆炸中化为碎片,后半截缓缓竖起,然后沉入海中。巨大的漩涡吞没了周围海面上挣扎的水手,也吞没了三艘试图救援的小艇。
而这,只是开始。
王铁头的火攻船队,其他四支小队也取得了战果。
第二队的目标是荷兰巡航舰“海尔德兰号”。十艘火攻船中六艘被击沉,但剩余四艘成功撞击。虽然没能引爆火药库,但点燃了帆缆和艉楼。“海尔德兰号”在燃烧中失去控制,撞上了旁边的友舰“弗里斯兰号”,两舰绞在一起,火焰迅速蔓延。
第三队的目标是武装商船“鹿特丹号”。这艘船速度较慢,被八艘火攻船同时命中。船体多处起火,虽然水手拼命扑救,但火势已经失控。
第四队和第五队的目标分别是战列舰“乌得勒支号”和巡航舰“格罗宁根号”。虽然只各有一艘火攻船撞上,但燃烧的鲸油泼洒在船壳上,形成了持续的燃烧点,严重干扰了这两艘舰的战斗能力。
短短一刻钟,荷兰舰队右翼陷入一片火海。
“七省号”迪门看着右翼的惨状,嘴唇咬出了血。
五艘战舰起火,其中“阿姆斯特丹号”已经沉没。右翼防线彻底崩溃,明军左翼舰队正在趁势突入。而更可怕的是,火攻船队的第一波攻击结束后,东北方向的海面上,又出现了第二批黑点。
还有更多的火攻船!
“将军,撤退吧!”副官满脸烟灰,声音带着哭腔,“再不撤,整个舰队都要葬送在这里!”
“撤?往哪里撤?”
西南方向,葡萄牙舰队已经逼近到两海里处,十二艘战舰排成攻击阵型,炮口全部对准荷兰舰队——他们不是来帮忙的,是来落井下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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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方向,明军右翼舰队正在包抄。
东北方向,火攻船的第二波即将到来。
唯一可能的生路是西北方向——但那里是邦加海峡最窄处,暗礁密布,大型战舰难以通过。而且,明军主力“靖海号”正堵在那个方向。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但这一切,都将随着今天这场失败,烟消云散。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嘶哑而决绝,“放弃右翼,所有还能战斗的船只,向西北方向突围!目标——明军旗舰‘靖海号’!”
“将军?!”副官惊呆了,“那是明军主力所在,我们冲不过去的!”
“冲不过去,就撞过去!”拔出佩剑,剑尖指向西北,“就算要死,也要拉着郑成功一起死!让明国人知道,荷兰海军就算败,也要败得轰轰烈烈!”
命令传达。
残存的十三艘荷兰战舰开始转向,不顾侧翼明军的炮火,不顾葡萄牙舰队的威胁,如同绝望的狼群,扑向“靖海号”。
“靖海号”舰桥上,郑成功看着扑来的荷兰舰队,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敬佩,也有冷酷。
“候爷,荷兰人要拼命了!”杨富急声道,“是否暂避锋芒?”
“不必。”郑成功摇头,“传令,所有战列舰排成一字横阵,侧舷对准敌舰。命令‘飞霆’级巡航舰后撤,重新装填火攻船,准备第二波攻击。”
“可是我们的炮弹已经消耗过半……”冯锡范翻看着物资清单,声音担忧。
“那就用链弹,用霰弹,用一切能用的东西。”郑成功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荷兰人这是最后一搏,撑过去,胜利就是我们的。撑不过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候爷,”一个年轻的参谋官忽然开口,“葡萄牙舰队开始加速了!”
郑成功举起望远镜。
西南方向,葡萄牙旗舰“圣卡特琳娜号”一马当先,率领十二艘战舰全速冲向荷兰舰队后方。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那些已经起火或受伤的荷兰船只。
“候爷,我们要不要……”杨富做了个手势。
“不必管他们。”郑成功放下望远镜,“葡萄牙人想捡便宜,就让他们捡。但告诉各舰,保持警惕,防着葡萄牙人突然转向攻击我们。”
“是!”
命令传达。“靖海号”率领八艘战列舰排成一字横阵,侧舷炮窗全部打开。炮手们将最后的重型炮弹推入炮膛,火绳手握紧了点燃的火绳。
而荷兰舰队,已经逼近到八百步。
五百步。
郑成功能看清“七省号”迪门的身影。那个老将站在最前方,手持佩剑,如同雕塑。
三百步。
“开火。”郑成功轻轻吐出两个字。
“轰——!!”
八艘明军战列舰,一百二十门重炮同时怒吼。炮弹如暴雨般泼洒向荷兰舰队。
几乎在同一时刻,荷兰舰队也开火了。
双方在三百步的距离上,展开了这场海战中最惨烈的对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
“靖海号”剧烈震动,至少十发炮弹同时命中。一发二十四磅实心弹击穿了右舷炮甲板,在舱室内连续反弹,造成了惨重伤亡。另一发链弹扫过前甲板,削断了剩余的所有护栏。
但荷兰舰队的损失更为惨重。
冲在最前的“七省号”承受了至少三十发炮弹的轰击。船体千疮百孔,上层建筑几乎被夷平。一发链弹命中了前桅,这艘巨舰最后的动力也失去了。
然而它还在前进。
依靠惯性,“七省号”继续冲向“靖海号”。两舰距离迅速拉近——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撞上去。”他轻声说。
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西南方向,葡萄牙舰队突然开火。
他们的目标不是荷兰舰队,而是……明军舰队!
十二艘葡萄牙战舰的侧舷齐射,超过一百发炮弹呼啸而至,大部分落在明军战列舰周围的海面上,激起冲天水柱。但仍有十几发命中了目标。
“靖海号”再次剧烈震动。
“葡萄牙人背信弃义!”杨富怒吼。
郑成功却异常冷静。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葡萄牙人想要的不是帮助任何一方,而是让双方两败俱伤。
“传令右翼舰队,转向迎击葡萄牙人。”郑成功的声音依旧平稳,“左翼舰队继续围歼荷兰残部。中军……准备接舷战。”
“候爷,‘七省号’要撞上来了!”了望手惊恐大喊。
郑成功转头望去。
失去动力的“七省号”,在惯性和海流的推动下,正以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撞向“靖海号”的右舷。
两艘巨舰的距离,已不足二十丈。
而更远处,葡萄牙舰队正在调整航向,准备第二轮齐射。
东北方向,火攻船的第二波已经准备就绪。
西南方向,英国舰队似乎终于摆脱了浅水区,开始重新集结。
战局,在火海与硝烟中,进入了最混乱也最危险的时刻。
郑成功握紧了剑柄。
剑鞘上的鎏金麒麟,在正午的阳光下,在四周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