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瞬间如同泼洒出来的墨汁，顷刻间便灌满了整间石室。
那三下掌声和那一句似笑非笑的言语，像银针一样狠狠扎进三人的耳中。
“潇潇…”
李宪话音未落，楚潇潇的反应出奇的快。
在火折子熄灭，眼前即将沦为一片黑暗的刹那，她左手已抓住曹锋的衣袖，右手则死死按在身侧李宪迅速伸来的手臂，将两人向后奋力拉扯了一把。
没有多余的言语，她的手指在二人的胳膊上点了两下，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
三人将自己的气息放缓，垫着脚，尽可能不发出一丝脚步声，贴着绘有壁画的石壁迅速向左侧退去。
三步外，有一处壁画凹陷形成的天然坑洞，是先前观察这幅壁画时她便留意过的位置。
三人蜷身藏入，紧紧贴在一起，楚潇潇甚至能感觉到曹锋全身肌肉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而身后的李宪也好不在哪，尽力压制着自己的喘息声，胸脯起伏不定。
而她本人，则紧紧地将脸贴在墙壁上，手指扣住地面上几处凸起的石棱，全身放松如无物，连自己的心跳都尽可能的放缓。
这是在天驼山学艺之时，师父交于她的保命方法，目的是让自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在野外可以营地猛兽的追踪。
这时，石阶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楚潇潇耳朵贴着墙壁，听得更为真切，来人不止一个。
而且脚步的声音轻重不一，最少也是四人，或许还有更多，走的不急，并有故意放低身姿和放轻脚步的缘由，显然，是冲自己来的。
她刚想回头和李宪低声交流，火光顿时亮起，照亮了整间石室。
楚潇潇从这个半凿开的洞口阴影下向外望去，率先踏入石室的是四名黑衣人，他们并未穿着夜行衣，而是寻常街面上可见的宽袖长袍，不过袍服的颜色在火光下呈现一种暗沉的赭红色。
袖口边缘用金线绣着断断续续的纹理，形似升腾跳跃的火焰。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青铜面具，上面的兽首面目狰狞，额生双角，口露獠牙，眼眶处透着两道幽深难测的眼神。
四人手持火把，分立石室入口两侧，动作整齐划一，一看便知是经过训练而成的。
随后，又是一人缓步走下。
此人装束与那四人相类，但袍色更深，几近于黑，唯有衣摆和袖口处，用极细的金丝银线绣满了层层叠叠的莲花纹路。
那些莲花在火光映照下，竟如同漂浮在水面上一般缓缓转动。
此人脸上覆着的面具比起那四人也更为精致，额头中央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红色宝石，泛着幽光。
楚潇潇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她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面具，但一时间又难以回忆起来。
不等三人做出什么反应，此人已然在石室中央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向四周。
最终，似是在不经意之间看到了壁画下的那一抹阴影的角落。
“楚大人…”那人的声音与方才石阶上传下来的一模一样，温和带笑，有种循循善诱的老夫子的感觉，“这石室虽大，却无甚遮挡，三位这般藏头露尾，未免失了朝廷命官与天潢贵胄的风度啊。”
楚潇潇当下心一沉，这个人知道她们在这里，不仅知道，而且还故意点出“三位”，说明对她们的动向掌握的一清二楚。
今夜的行动，分明已早早被人盯上，对方甚至有可能一路尾随至此，只等她们发现了壁画上的秘密，暗中分析，心神有所分离之时才现身。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她们在这里，再藏下去，已无意义。
楚潇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浪潮，拍了怕曹锋的肩膀，又在李宪的后腰捅了一下，率先从阴影中露出了身形，一步便踏在了火把笼罩下的光晕之内。
李宪紧随其后，眉头一紧，面色一沉，右手死死握着剑柄。
曹锋最后走出，他面色沉静如铁，但楚潇潇注意到，他站定的位置，恰好封住了对方可能突袭她的最佳路线。
“阁下是何人？”楚潇潇开口，声音在空旷石室里显得格外清冷，“深夜擅闯皇家禁地，意欲何为？”
“皇家禁地？”那戴莲花面具的人轻笑一声，笑声在面具后显得沉闷，“楚大人说笑了，这曲江池一不在长安大内禁地，二不在宫城銮宇之内，况且此地既无封条，又无禁军把守，何来‘禁地’之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石室中踱步，“倒是楚大人、寿春王、还有曹大将军…”他目光在曹锋身上停了停，“三位贵人不带随从，夜探这荒废多年的芙蓉亭地窖，才是真真令人好奇所为何事呢。”
他连曹锋的身份也知道，这是让楚潇潇感到意外的地方，显然对方做足了准备。
曹锋眼神一厉，却不接话，只是静静站着，周身却隐隐散发出一股肃杀之气。
李宪按捺不住，冷声道：“既知本王身份，还敢这般装神弄鬼，速速摘下面具，报上名来…否则，私闯皇家园林，惊扰亲王，够你掉十次脑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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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呦，还请王爷息怒…”那人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无半分惧意，“在下不过一介方外之人，名讳微不足道，蒙教主恩典，忝为‘拜火莲宗’护坛右使，今夜特奉教主法旨，前来恭迎‘圣物’归位。”
果然是拜火莲教中人，而且地位不低…护坛右使，想来也是一个比较狠辣的角色。
楚潇潇瞳孔微缩，“圣物？何谓圣物，此地只有前朝遗留下来的残破壁画，我们不过是前来调查一番，与你们那装神弄鬼的域外邪祟有何干系？”
“楚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呢？”右使的目光死死盯着楚潇潇，“大人好健忘啊，前几日你不是刚从我们手中将那半枚‘血莲圣符’拿走嘛，怎么会说与我们无关呢？”
“原来如此…”楚潇潇心头一动，看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对方果然是为了铜符而来。
但言语上自然不能松懈，当即回应道，“哦？本官调查案子的过程中发现的东西，自然与案件有关，你说这是你们‘拜火莲教’的圣物，那本官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是你们杀了乐坊中的三名胡姬，故意引起了坊间的骚乱？”
右使脚步略微一顿，显然没有想到楚潇潇会这样说，但一转眼又笑了一声，“自然，既然是楚大人查案中所找寻到的证物，草民自然不敢，不过，这‘圣符’本就是我教失落百年的至宝，关乎教统传承，更关乎一场即将降临人间的‘大净化’…教主感应圣符气息重现于长安，特命我等前来迎请，楚大人深明大义，想来不会令我教万千信徒失望吧？”
“给你们当然可以，不过不是现在，得先等本官查明真相之后，确定你们与本案无关，这‘圣物’嘛，自然归还。”楚潇潇当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今日的碰面已让她对自己的推测又确信了几分。
“楚大人…”右使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您在密室中的那半枚铜符，乃是开启本教‘净世祭坛’的关键之钥，而且，您几位查了这么久了，一点由头也没有，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楚潇潇眉头一皱，“何意？”
“铜符先给我一用，待教主开启‘净世祭坛’后，再将铜符交予大人查案，您看如何？”右使眯着眼道。
“我要是不同意呢？”楚潇潇右手缓缓探入身后，握紧了腰间的“天驼尸刀”。
右使陷入了沉默，很明显，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夺取铜符，并没有想与楚潇潇发生正面冲突的意思。
果不其然，片刻的沉寂后，右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样吧楚大人，您若是信不过小人，奉教主之令，请楚大人移步总坛，亲奉圣符，届时，大人便是本教无上贵宾，荣光共享，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最大的让步了。”
楚潇潇冷笑一声，“好一个‘拜火莲教’，到现在还谈什么荣光共享，长安这一桩桩一件件，想必确实是你们的手笔吧？如今在本官面前还敢妄称什么‘净化’，不过是一群草菅人命，假借神迹之名祸乱朝纲的妖人！”
右使沉默片刻，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似乎更深了些。
“楚大人果然机敏，仅凭推理便能猜到这一些，令我等佩服，不错，那些微末伎俩，确是我教所为，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世人沉溺欲海，朝廷昏聩不明，需以雷霆手段，示以神迹天威，方能惊醒痴愚，迎接新生，腊月朔，不过是开端罢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四名持火把的教徒也同时向前一步，压迫感陡增。
“大人，您楚潇潇的大名现在如雷贯耳，教主惜才，又懂勘验尸体的手艺，故一再叮嘱，需以礼相请，但若大人执意不肯…”
右使的声音陡然转冷，“那为了圣教大业，为了腊月朔的‘净世圣典’，说不得，只能用些不得已的手段了。”
“尔等真是放肆！”
这时，楚潇潇身后的曹锋一声暴喝，“区区邪教妖人，安敢在此威胁朝廷命官，简直是找死…”
话音未落，曹锋的身影已迅速飞出，虽未带着他惯用的长槊，但一双铁掌，亦使得虎虎生风。
掌风呼啸间，直取那右使面门，竟是毫无花哨，纯以军中搏杀的刚猛路子，力求一击制敌…
面对曹锋势若奔雷的一掌，那右使竟不闪不避，只是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微张，迎向曹锋的掌心。
“砰…”
一声闷响，气劲四溢，吹得最近处的火把火焰都向后倒去。
曹锋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右臂竟在微微颤抖。
那右使身形晃了晃，脚下青石地面，竟被踏出两道浅浅的脚印，但他终究是稳稳接下了曹锋这含怒一击。
“曹大将军勇武不减当年，在下佩服…”右使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吃力，“不过，将军旧伤未愈，气脉有损，万一急火攻心，恐非明智之举。”
曹锋闷哼一声，眼中厉色更盛，却真的没有再贸然上前。
对方一语道破他旧伤，且硬接他一掌，游刃有余，武艺之高，远超预计。
而几乎在曹锋动手的同时，李宪的软剑也已如毒蛇吐信，剑光一闪，刺向右侧一名持火把教徒的手腕…正面硬拼恐怕有些难以招架，他要先打掉光源，制造混乱，从而趁着黑暗的遮掩离开此地。
那名教徒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养尊处优的王爷出手如此狠辣迅捷，手腕一痛，火把立即脱手。
李宪剑尖一挑，将那火把挑飞向石室深处，撞在壁画上，火星四溅。
然而，另外三名教徒反应极快，几乎在李宪动手的刹那，已齐齐移动脚步，三人呈品字形，竟将李宪隐隐围在中间。
他们弃了火把插在一旁石缝中，各自从袍中抽出兵刃…竟是两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和一条乌沉沉节节相扣的钢鞭。
李宪心中一凛，这三人的站位和出手时机，绝非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精于合击之术的高手，远非寻常江湖杀手可为。
“王爷小心…”楚潇潇低呼一声，再不犹豫，尸刀出鞘。
她脚步一滑，不是冲向那右使，而是斜刺里插入，尸刀直刺那使钢鞭教徒的肋下…围魏救赵，先解李宪之围…
使钢鞭的教徒听得风声，钢鞭回扫，“铛”的一声，精准地砸在尸刀刀侧。
一股大力传来，楚潇潇虎口发麻，尸刀险些脱手。
她顺势旋身，刀走偏锋，第二次出刀，抹向对方脖颈，同时左手一扬，一蓬细密的白色粉末已朝着另外两名持弯刀的教徒面门撒去…那是她验尸时常备的石灰粉，混合了少量麻醉药草末，虽不致命，却足以令对手瞬间目眩，呼吸受阻。
两名弯刀教徒急忙闭眼屏息挥刀格挡，阵型微微一乱。
李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中的宝剑如游龙宛转，剑尖迅速点在左侧教徒的手腕上，顿时鲜血迸现，弯刀落地。
“好手段…不愧是寿春王…”右使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楚大人不仅有一手验尸绝技，竟还能与我这手下打个来回，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可惜啊，终究难逃一死！”
他轻轻挥了挥手。
那三名教徒，连同被李宪刺伤手腕的那人，立刻后撤，不再进攻，只是重新拾起火把，守住石室出口。
而右使自己，则缓缓向前，走向楚潇潇和李宪。
曹锋想动，却被右使一道冰冷的目光锁定：“曹将军，你最好别动，你现在每动一下，当年北疆草原上留下的那道箭创便会钻心几分，你若不信，大可按一按左胸下两寸的穴位，是不是有一种隐秘的痛感。”
曹锋身体一震，手下意识地按向所说位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冷汗，一团疑云瞬间从心底升起。
对方竟连他这处极隐秘的旧伤所在都一清二楚，没理由啊，这段秘辛除了高宗皇帝和自己的那六个结拜兄弟之外，无人知晓，而且这场战役，朝中的卷宗也没有一笔记录，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潇潇，王爷，你们快走…这里交给我…”曹锋咬牙低吼，竟欲不顾伤势，再次强行上前阻拦。
“曹叔叔别动…”楚潇潇急喝，她看出曹锋状态极差，强行出手恐有性命之忧。
她握紧尸刀，挡在李宪身前，直面那步步逼近的右使。
“你们的‘圣典’，是不是定在腊月朔…曲江池赐宴之时？”
右使脚步不停：“楚大人果然聪慧，不错，腊月朔，圣火重燃，净世降临，圣符便是引子…交出圣符，你或许还能亲眼见证那伟大时刻…”
“若我不交呢？”
“那…”右使在楚潇潇身前五步处站定，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尸刀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楚大人便要先一步，去问问当年楚雄大都督那‘龟兹断肠草’的滋味，究竟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