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假设，身处在终南山的那处洞穴，就是‘拜火莲教’在长安附近经营的一处重要据点，甚至是预备的‘祭坛’所在…”
听到李宪转述了魏铭臻的调查结果后，楚潇潇思路越来越清晰了起来，“他们从芙蓉亭水道遁走，可能直接返回山中巢穴，也可能利用复杂水道系统转移到别处，但最终，为了筹备‘圣典’，核心人员和物资，很可能要向终南山洞穴汇聚。”
“有道理…”曹锋点了点头，随后又皱起了眉头，“但潇潇，那终南山的范围何其广阔，山脉连绵，峡谷幽深，若无确切位置，搜山如同大海捞针，魏铭臻那一日虽然带人探查到了大概位置，但为防惊动对方，暗哨恐怕不敢靠太近，难以精确掌握洞内动态和人员往来。”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非常周密的计划，既能找到确切位置，摸清内部情况，又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一旦被他人知晓此事，”楚潇潇看向李宪，“王爷，魏铭臻现在何处？他麾下所有的人是否全部可靠？”
李宪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沉思片刻后道：“铭臻奉太子命协助查案，一直尽心尽力，终南山线索也是他发现的…只是…金吾卫内部有梁王安插的人，他处境微妙，行动受限，但我觉得，此事可以与他商议，他熟知那边地形和前期查探情况。”
他顿了顿后，接着道，“金吾卫中定然有他心腹中人，我们可以暗中递信息给他，让他领心腹之人再度前往终南山探查，定能找到具体位置。”
“好，就如此…”楚潇潇当机立断，转身来到门口对着一直侍候在外面的孙录事，“请魏将军秘密过来一趟，一定要小心，避开所有的眼线，同时，我们需要做几手准备。”
待魏铭臻来到后，她忍着肩痛，示意李宪取来纸笔，在榻上铺开一张简易的京畿地图。
“首先，来一招明修栈道…”楚潇潇指尖点在地图上的“芙蓉亭”位置，“我们遇袭之事，虽尽力封锁，但难保不透风声，尤其梁王方面，虽然这件事梁王很可能并未参与其中，但他别院的人可逃不脱干系，定会很快知晓此事…我们就顺势而为，对外宣称楚某重伤，需长期静养，暂停一切查案事务，寿春王殿下因护驾受伤，亦在府中休养…曹将军旧伤复发，回府将息，做出我们已无力追查、暂时偃旗息鼓的假象，麻痹对手。”
“然后我们再来一下暗度陈仓。”她的手指移向“终南山”所在的区域，“魏将军以追查其他边务名义，调遣绝对可靠的小股金吾卫精锐，换装易容，分批秘密潜入终南山北麓预设区域…不要直接靠近可能的目标峡谷，而是在外围要道、山隘设立隐蔽观察点，他们的任务不是进攻，而是监视…记录所有进出可疑区域的人员、车辆、物品，尤其是夜间活动…同时，设法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摸清地下暗河的出口位置，以及山间其他可能与水道相连的隐秘路径。”
“是！”魏铭臻抱拳拱手，将此事应了下来。
李宪补充：“魏将军莫要心急，还需安排几名擅长追踪、匿迹的好手，尝试从芙蓉亭水道出口逆向追踪，看能否找到通往其他方向的暗河支流，哪怕只能确定大致方向，也能缩小范围。”
还不到魏铭臻做出回应，楚潇潇接着先前的话说道，“王爷所言不错，这第三计便是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她的目光冷冽，死死盯着外面，“这‘拜火莲教’在西北域外和京畿之地经营多年，长安城内必有其密布的眼线网络，甚至可能渗透进某些衙门…我们虽然佯装休养，但可以暗中放出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任由其在坊间流传，定然会被那些狗眼贼耳听到，传回梁王别院。”
“比如？”曹锋问。
“比如，我们可以通过某些‘不经意’的渠道，泄露一个消息…大理寺近日来在偶然中从那些杀手们的尸体上查到一些东西，经过排查走访，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密信，信中提到了某个‘山南水北、龙睛之位’的线索，疑似与某批前朝秘藏有关…而这线索，似乎需要特殊的‘符钥’才能解读…”
楚潇潇缓缓道，“这个消息一定要非常模糊，要看起来像是我们并未完全破解，但又足以引起对‘秘藏’和‘铜符’极度敏感之人的注意…最好，能让那些‘拜火莲教’中查找铜符的杀手们注意，从而尽快将此消息传递回别院，让幕后之人知晓，做出一些动作，只要他们动起来，我们便有应对之法。”
李宪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是想…让他们以为，我们手中还有更关键的线索，甚至可能知道‘祭坛’的真正位置？这样，他们可能会有所动作，要么加强终南山据点的防卫，要么派人查探我们放出的‘线索’所指的具体地点，无论哪种，都可能露出马脚。”
“对…王爷英明…”楚潇潇抱了抱拳，对着李宪挤了挤眉，“同时，这个消息也能适当解释我们为何突然‘偃旗息鼓’…可能是为了集中所有的力量破解这新发现的线索，如此一来，我们的静养就更合理，他们也可能因此放松对芙蓉亭事件后续的警惕。”
曹锋思索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详加思索后说道：“潇潇，此计颇险，若对方不上当，或者反而因此更加警惕，加强隐匿呢，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那就执行第二套方案，依靠魏铭臻和外围监视，硬找…”楚潇潇语气坚定，“但我们不能被动等待，腊月朔快到了，时间不等人，必须主动制造变数，搅动局面，才能找到破绽。”
她看着地图上那一片代表终南山的绵密等高线，脑海中飞快整合着所有信息…芙蓉亭水道、暗河、赤砂火药、突厥祷词、需要“铜符钥匙”开启的祭坛、山阴水阳之地…才能获得那些他们所需要的东西。
“还有一点…”楚潇潇见其他人都没有反应，眼前忽地一亮，道，“‘拜火莲教’崇拜火焰，他们的‘祭坛’，或许对‘火源’有特殊要求…天然的地火他们难以利用，但如果是…大量易燃物囤积之处呢？或者，易于引火、火势难以扑救的地形？再或者，他们采取一些炸药，故意引火…”
李宪和曹锋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透出一抹惊骇之色。
曹锋缓缓道：“若论易燃物…他们显然已经囤积了大量的赤砂、火药，赤砂遇热显色发热，火药更是见火即爆，若在密闭或半密闭空间同时引燃…”
“威力惊人，且能制造出他们想要的‘血莲’、‘圣火’等骇人效果。”
楚潇潇接话道，“所以，他们的祭坛所在，可能不仅隐蔽，还要满足这些东西足以‘安全存放’和‘引爆后效果可控甚至增强’的条件…地下洞穴，尤其是带有天然或人工加固穹顶、有多个出入口但易于封锁的洞穴系统，非常符合…”
她那一双纤细的，包扎着的手指，在地图上终南山北麓的区域缓缓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条条标注的溪流、峡谷名称。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处…
那里地图标注相对简单，只有一片表示山体的阴影和一条蜿蜒的虚线，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地名：“隐鳞谷”。
隐鳞，潜藏之鳞甲。
谷中有水脉虚线，很明显他们非常清楚那里靠近一条地下暗河，而终南山的暗河又直通曲江池底，所以，这里一定是他们的藏身之所。
楚潇潇盯着那两个字和那条虚线，瞳孔微微收缩。
地窖壁画上那句“双符合，秘藏现”，还有星图…“隐”对“藏”，“鳞”对“甲”…或许只是牵强附会，但结合“谷中水”这一显着的地下暗河特征…
更重要的是，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地窖壁画，而是更早时候，在狄仁杰府中，狄公曾给她看过一些尘封的、关于长安附近地理异闻的杂录抄本。
其中似乎有一页提到，终南山北麓有古名“隐鳞”的幽谷，相传谷中有隋末乱军藏宝之秘，时有异光，人莫敢近云云。
当时她只当志怪传闻，未曾留意。
此刻，所有线索…暗河、囤积易燃物的洞穴、可能与“秘藏”传闻关联的地名、还有“拜火莲教”对“遗藏”的执着…似乎隐隐指向同一个地方。
“应该在这里…”楚潇潇指着地图上“隐鳞谷”的位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特别的笃定。
李宪、曹锋、魏铭臻三人立刻倾身向前，目光聚焦在她指尖落处。
“隐鳞谷？”李宪看着那地名，又看看楚潇潇异常认真的神色，“你确定？有何依据？”
楚潇潇将方才想到的几点快速说出：“地名或有隐喻关联狄公曾提的杂录传闻暗合‘秘藏’之说；地图标注谷中有水脉，符合‘暗河’、‘山阴水阳’特征；位置在终南山北麓，与魏铭臻之前发现洞穴的大致区域吻合…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这是一种直觉…查案有时需要证据链，有时也需要在纷乱线索中抓住那一点最不合理的‘巧合’…将所有不合理的因素都排除了，剩下的那一个无论有多么不合理，也是唯一的可能…‘隐鳞谷’这个名字，在这个时候出现，与我记忆中狄公的提及、与我们寻找的目标特征重叠，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赌一把的信号…”
曹锋看着地图，沉吟良久。
他是老将，更信奉确凿情报和周密计划，但同样不排除战场上的“直觉”和“决断”。
楚潇潇的推理并非空穴来风，条条线索都隐隐指向这个方向，尤其是狄仁杰曾经提及这一点，让他格外重视。
狄公之能，他深有体会，狄公留意过的杂闻，未必真是无稽之谈。
“既如此…”曹锋最终沉声道，“便将‘隐鳞谷’作为重点怀疑区域，让魏铭臻的人，在监视预设大范围的同时，特别关注此谷动向…外围观察点要设好，不可贸然深入。”
魏铭臻点了点头，最终下了决心：“我这就去安排，秘密召见金吾卫中的心腹，一定不会让王爷和楚大人失望，这些贼人也绝不会再从末将的眼皮下逃脱…”
“好，那便有劳魏将军…切记，”李宪抱了抱拳，“同时让本王王府中蓄养的擅长山地追踪、土木机关的好手准备，随时可以配合行动。”
楚潇潇点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地名，眼神锐利如刀。
“隐鳞谷…”她低声重复，“不管你藏着什么妖魔鬼怪，这次，我一定要把你们揪出来…”
待曹锋和魏铭臻走后，楚潇潇本就强撑的虚弱的病体再也支撑不住了，一下瘫软在地，双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李宪眼疾手快，立即过去一把搀扶起楚潇潇，满眼焦虑，“潇潇…潇潇…你怎么样了，说说话啊，别吓本王…”
楚潇潇强撑着将眼皮睁开，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焦急关切自己的王爷，眼角渐渐划过一滴晶莹的泪珠，缓缓抬起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李宪的脸颊上轻轻用手背拂过，“李宪…我…我…没事，你…你放心便是…”
“啊，潇潇，没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本王了…”李宪一直搀着楚潇潇的肩膀，见她并无大碍，脸上这才放松了一些，连忙倒了一杯水，“快喝点水…”
半晌，楚潇潇终于缓了过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黑透。
京兆府后衙的这个房间里，灯火通明，一场针对“拜火莲教”巢穴的秘密追猎与反击计划，在这重伤初醒的夜晚，悄然铺开。
而地图上那个名为“隐鳞谷”的地点，如同一个无声的漩涡，静静等待着他们的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