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石室的空气在此刻仿佛凝固了,被固定在椅子上的杀手交代完“红莲绽”计划的关键信息后,便一直低着头,不再言语,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魏铭臻示意身旁负责审讯的校尉和几名金吾卫上前,准备将人犯押回天牢。
虽然杀手看似已经屈服,但对待“血衣十六子”这些高手,丝毫大意不得。
两名身材魁梧的金吾卫上前,一左一右,准备解开木椅上的锁扣,将杀手架起。
就在其中一名金吾卫的手指刚触碰到杀手右肩锁扣的瞬间…
一直低垂着头的杀手,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不再死灰,反而迸发出一种极度疯狂和怨毒的光芒,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死死盯住站在稍远处的楚潇潇。
“楚大人…你以为…你们赢定了吗?”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小心。”魏铭臻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同时身形已向前扑去。
然而,已经晚了。
杀手的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随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决绝地向前撞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他的脑袋在椅子上顿时耷拉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功夫,丝毫没有给人反应的机会。
“呃…嗬嗬…”杀手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眼球猛地凸出,鲜血直流。
双眼死死瞪着楚潇潇,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拼尽最后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断续却清晰无比的话:
“尔等…之中…早…早有我堂…耳…目…”
话音未落,他全身猛地一挺,随即瘫软下去,眼睛依旧圆睁着,但瞳孔已然涣散,气息全无。
死了,自尽。
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魏铭臻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脸色难看至极。
负责押解的金吾卫和校尉也都愣住,脸上也是满眼震惊。
他们搜身不可谓不仔细,却万万没想到,毒药会以这种方式隐藏。
楚潇潇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从杀手的尸体上缓缓移开,扫过石室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自己微颤的左手上。
“尔等之中,早有我堂耳目。”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激起一片彻骨的寒意。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前所说必然可信度极高。
这一下,让楚潇潇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真的有内奸吗?
是室内的这几个人中,还是在其他的金吾卫中?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这句话的杀伤力已经形成。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阴暗处悄然生根发芽。
李宪第一时间走到楚潇潇身边,下意识地侧身,将她护在身后些许,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
曹锋也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脸色阴沉,手按在了腰间。
魏铭臻猛地转身,眼神犀利地在身边的金吾卫的脸上一一扫过,眼眸冰冷,被看过的每一个人都默默地低下了头,生怕被看出一丝异样。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楚潇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她不能乱,她知道自己是这个计划的核心,如果连她都显出慌乱,那么在场的众人将没有主心骨,必定会落入敌人的圈套。
“魏将军…”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带着平日惯有的冷静,“先处理现场,仔细检查他全身每一寸地方,包括衣物夹层、头发、指甲缝,看是否还有其他隐藏信息或毒物…尸体妥善保存,或许还有用…对了,另外,今夜负责审讯、看守、以及之前埋伏擒拿的所有人员,包括我们自己,都需要一份详细记录,标明时间、地点、接触事项。”
魏铭臻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这是要建立核查基线,同时不放过尸体上任何可能遗留的线索。
“是,楚大人…”他抱拳应道,迅速安排人手。
“此地不宜久留…”曹锋沉声道,“消息需要立刻禀报狄公,但…狄公远在洛阳,一路上耽搁日久,恐生变故。”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如果自己这一行人中真有内奸,那么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都可能被对方窥知。
“先回京兆府商议。”楚潇潇当机立断。
……
京兆尹后院的房间内灯火通明,门外只留了孙录事值守传话。
“杀手那句话,你们几个怎么看?”李宪皱着眉头,双拳紧握。
“应该是真的。”曹锋声音低沉,“‘血衣堂’行事诡秘,布局深远,能在凉州、长安屡次精准掌握我们的动向,若说没有内应,反倒奇怪…只是这内应藏得如此之深,能接触到我们核心机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却不言而喻。
魏铭臻脸色铁青,对着李宪和楚潇潇拱了拱手,“是卑职用人不察,请王爷、楚大人、曹将军责罚…此行长安的人员,皆是卑职反复筛选过的,出了这样的事情,卑职请罪…”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楚潇潇打断他,目光沉静,“魏将军,我信你,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找出这个‘耳目’,否则我们所有针对‘红莲绽’的计划,都可能胎死腹中,甚至变成对方将计就计的陷阱。”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
“我们来梳理一下,从终南山遇袭归来,到设计‘重伤静养’引蛇出洞,再到今夜擒获杀手,这期间有哪些人,接触过哪些核心线索。”
李宪、曹锋、魏铭臻都围拢过来。
楚潇潇坐在书案前,将现有的信息全部整理了一遍,把所有接触过案子的金吾卫名单罗列了出来。
“这个范围…不小。”李宪看着名单,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京兆府内其他官吏差役,人数众多,难以逐一排查。”
“关键在于‘接触核心机密’…”楚潇潇用笔尖点了点白纸,“杀手称‘我堂耳目’,若他所言属实,这个‘耳目’必然不是外围偶然听闻者,而是能持续、较近距离接触到我们计划核心,并能将信息传递出去的人…如此,范围可以缩小不少。”
她看向魏铭臻:“魏将军,你挑选前来调查长安乐坊案的人员时,标准是什么?这些人近期的行为、去向有无异常?”
魏铭臻仔细回想:“标准是家世清白、履历干净、在军中无复杂派系牵连、且卑职曾与之共事或观察过,认为忠诚可靠,近期…一直忙于布置,对他们个人动向观察有所疏忽,但若说异常…”
他努力回想着,“似乎…也并无特别明显之处,若有,卑职应当有所察觉。”
“也许异常不在明处。”曹锋缓缓道,“或者,这‘耳目’隐藏得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并非直接参与行动之人,而是…能通过某些渠道,间接获取信息。”
楚潇潇心中一动:“曹叔叔是指…”
“京兆府内,有权限接触到日常公文往来、人员调动记录、甚至能旁听到一些非绝密会议的人…”
曹锋目光一沉,“不在少数…法曹、户曹、功曹等参军、主簿之流,他们未必知道我们全盘计划,但若将一些零碎信息…例如楚大人重伤移居后衙、金吾卫异常调动、寿春王殿下醉酒传闻、乃至魏将军频繁出入京兆府等…汇总起来,传递给擅长分析情报的‘血衣堂’,足以拼凑出不少真相。”
这个思路让众人豁然开朗。
对啊,内奸未必需要是核心圈里的人。
一个身处关键信息节点、能接触到大量看似寻常实则敏感信息的中低层官吏,其危害性可能更大。
楚潇潇立刻从旁边书架上抽出一份卷宗,那是之前狄仁杰交给她的、关于“拜火莲教”渗透长安官员的初步名单。
名单上有二十七人,涉及不同衙门、不同品级。
她快速翻阅,目光锁定在一个名字上…郑伦,京兆府法曹参军,从七品上。
法曹参军,负责司法刑狱相关文书、档案管理,有权调阅部分案卷,日常接触各类刑名消息,也能了解到府衙内的一些人员动态和警戒安排。
位置不高,却处于一切信息的交汇处。
更重要的是,郑伦在这个名单上…虽然狄公当时下令秘密调查名单中人,但为免打草惊蛇,并未立即全部抓捕,尤其是一些职位不高、看似影响不大的人,只是纳入了监视范围。
而郑伦就在其中。
“郑伦…”楚潇潇念出这个名字,将卷宗推到桌子中央。
李宪和魏铭臻凑近一看,脸色都沉了下来。
“是他?”魏铭臻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此人平日寡言少语,办事还算勤勉,在府中风评尚可,并无明显劣迹,狄公名单之事,仅有数人知晓,且严令保密,他应不知自己已暴露,若他真是‘血衣堂’耳目…”
“那就解释得通了…”李宪接口道,“他可以利用职务之便,观察记录我们进出后衙的规律、金吾卫的布防变化、甚至探听一些口风不严的差役闲聊。再将信息通过某种隐秘渠道传递出去…‘血衣堂’便能大致掌握我们的动向,从而在终南山设伏,又在我们‘重伤静养’时派人试探。”
楚潇潇盯着郑伦的名字,脑海中的线索逐渐串联。曹锋的提醒、郑伦的职务、杀手临死前的话…诸多巧合指向同一个可能。
“但,这一切也不过是推测…”楚潇潇冷静道,“我们需要证据,而且,不能打草惊蛇,若那郑伦真是‘耳目’,动了他,可能会惊动他背后的联络人,甚至让‘血衣堂’和‘拜火莲教’提前改变计划。”
“那要如何取证?”李宪问。
楚潇潇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引蛇出洞,我们已经做了一次,不妨再做一次…不过这次,目标不是外面的杀手,而是我们内部的‘鬼’。”
她看向魏铭臻:“魏将军,我需要你配合,演一出戏。”
“楚大人请吩咐。”
“我们假意得到一条‘紧急且重要’的线索,需要立刻采取行动,这条线索要足够‘重磅’,能引起‘血衣堂’及其背后主使的高度紧张,让他们觉得必须立刻通知上头或采取应对措施…同时,这条线索的知悉范围,要严格控制,只让极少数‘嫌疑人’有机会接触到。”
楚潇潇缓缓说出计划。
“什么线索?”曹锋问。
楚潇潇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吐出几个字:“奉上谕,搜查梁王别院。”
房间内空气一凝。
三个人瞪大了眼睛。
搜查梁王别院?
这可是武三思啊,这是皇帝的亲侄子,查?怎么查。
虽然之前查获了梁王府长史尚长垣与“拜火莲教”勾结的契约证据,但狄仁杰书信告知,出于大局考虑,暂时未动梁王,只是罚俸禁足。
若突然传出要搜查梁王别院,无异于释放出一个强烈信号…朝廷可能掌握了更多梁王直接参与谋逆的证据,要对他动手了。
这个消息,足以让任何与梁王或“血衣堂”有牵连的人坐立不安。
尤其是如果郑伦真是“血衣堂”埋在官府内部的钉子,他背后的人很可能与梁王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血衣堂”本身就可能听命于梁王或梁王背后的势力。
那么,这个消息他必须立刻传递出去。
“妙啊…妙…”李宪眼中亮起光芒,“狄公威望素着,他若有所行动,必然震动朝野,以此为饵,不怕鱼儿不咬钩,而且,我们只是‘假传’消息,并非真要去查梁王,不会破坏狄公的整体布局。”
魏铭臻也明白了:“楚大人的意思是,我们故意制造一个机会,让郑伦‘意外’得知这个消息,然后暗中监视他,看他是否有异常举动,特别是…是否尝试向外传递消息?”
“对。”楚潇潇点头,“而且这个消息不能直接告诉他,要让他‘偷听’到,或者从某些看似不经意的场合‘推测’出来,这样才更真实,也减少他对我们设局的怀疑。”
几人压低声音,开始仔细推敲计划的每一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