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醉仙楼三层正厅,已是冠盖云集,珠光宝气。
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名门闺秀,几乎悉数到场。
收到宁王殿下亲自邀约的诗会帖子,无人敢怠慢,更无人愿意错过这个既能展示才学、又能交际攀附的绝佳场合。
顾晏秋自然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嘴角噙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与旁人谈论着诗词典故,看似从容。
但心里的疼,唯有他自己能够体会。
忽然,厅内的喧嚣声低沉了下去。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先上来的是宁王府的侍卫,迅速分立两侧,肃清了通道。
紧接着,一身玄色暗银纹常服、玉冠束发的萧御锦出现在楼梯口。
“参见宁王殿下!”众人纷纷行礼,声音整齐。
萧御锦略一颔首,并未立刻走向主位,而是微微侧身,向后伸出了手。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屏住了。
只见一只白皙纤细、戴着羊脂玉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随即,一抹雨过天青色的倩影,缓缓自他身后步出,与他并肩而立。
正是蓝婳君。
她微微垂着眼睫,姿态恭顺地站在萧御锦身侧,但那份绝色与通身的气派,足以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顾晏秋站在人群里,握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收紧,骨节泛白。
看着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穿着那个男人赐予的华服,戴着那个男人挑选的首饰,姿态亲密,心口仿佛被钝器重重一击,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萧御锦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些各异的目光,他稳稳地握着蓝婳君的手,带着她,步履从容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主位。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再次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对身影,尤其是蓝婳君。
萧御锦在主位前停下,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转过身,依旧握着蓝婳君的手,面向全场。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顾晏秋所站的方向,缓缓开口:“诸位今日赏光,本王甚悦。”他顿了顿,侧首看向身侧的蓝婳君,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温和的专注:“借此盛会,向诸位引见镇北王的爱女,蓝婳君。”
他说着,握着她的手微微抬高了些,让两人的交握更加显眼。
“亦是陛下亲赐,本王的准王妃。”
话音落下,厅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恭贺之声。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蓝小姐天姿国色,与王爷实乃天作之合!”
蓝婳君听着潮水般的恭维,感受着无数目光的聚焦,以及掌心那不容挣脱的温热力道,身体微微僵硬。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尤为灼痛,来自人群中的某个方向。她不敢去看,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萧御锦似乎很满意,他面带淡笑,受了众人的贺喜,却并未松开手。
他就这样牵着蓝婳君一同在主位坐下,她的座位设在他身侧稍下,既显亲密又合礼制。而他自始至终,手都紧握着她。
这个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他在向所有人,尤其是顾晏秋,宣告所有权。
顾晏秋站在人群中,看着萧御锦始终未松开的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疼的无法呼吸。
他知道,萧御锦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面前,如此高调地展示对婳君的占有。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诗会的气氛在最初的惊艳与恭贺后,丝竹声再起,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美酒佳肴。席间渐渐恢复了谈笑风声。
顾晏秋却依旧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方向。
他看到萧御锦抬手,极其自然地用筷子夹了一块精致的点心,放到蓝婳君面前的小碟里。
蓝婳君似乎怔了一下,才低声道谢,用筷子尖极小口地碰了碰,便放下了。
那份疏离与僵硬,隔着遥远的距离,顾晏秋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萧御锦偶尔侧首,对蓝婳君低声说些什么。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内容,只能看到蓝婳君总是微微垂首,轻声应是,偶尔极快地抬眼看萧御锦一下,又迅速低下。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恐惧,但无半分亲近与欢喜。
有大胆的贵女上前向婳君敬酒,说着恭维的话,眼睛却不住地瞟向萧御锦。
婳君只得体一笑。
而他,只能像个无能的旁观者,看着她强颜欢笑。
他想站起来,想走到她面前,想带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他不能。
他若此刻冲动,不仅会毁了自己,毁了顾家,更会将婳君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在萧御锦又一次侧身与某位宗亲寒暄的间隙,蓝婳君朝着顾晏秋所在的方向,抬了一下眼。
四目相对,但只有一瞬间,婳君便垂下眼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顾晏秋清晰地看到了。
看到了她眼中那强忍的悲痛,顾晏秋心里的悲痛达到了顶点。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要怕,告诉他有他在……
思及此,他猛的闭上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搁下酒杯,缓缓睁开眼,盯着手中空荡的酒杯自嘲得冷笑了一声,但他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但他也没有忘记与蓝将军的约定,二月二那日,他一定要带婳君离开。
那是他最后的一点儿渺茫的机会。
此刻,他只能忍耐。
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他都要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