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在她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窘迫与无力。
这感觉陌生极了,也让他极其不悦。
他为何要在意一个被他强取而来的女子如何看待?
她该是畏惧的,顺服的,仰视的。
可偏偏在她面前生出了一种要维持完美形象的执念。
他就这样僵持了许久,他能感受到席间的目光愈发聚焦。
他的目光又下意识的瞟向婳君。
只见蓝婳君正微微偏着头,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满脸困惑。
她似乎在奇怪,他为何迟迟不语。
见他目光看向她时,她又不动神色的侧过了脸。
然而,此刻蓝婳君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为何迟迟不答?
是答不上来吗?
他是不擅长诗词吗?
那还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玩儿的游戏,他竟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
可惜他们现在不是考我。
既然萧御锦答不上来,不知道我能不能陪他们玩儿呢?
飞花令,猜字谜,对对联这些文字游戏,在江南时,也曾给她带来不少快乐。
此刻,看着席间文人们兴致勃勃地提议,听着那些熟悉的规则,让她心痒难耐。
好想玩儿啊……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她这些年谨小慎微筑起的心防。
然而,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
因为她又想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在陈家,舅母和表姐都不喜欢她出风头。
久而久之,她也学会了藏拙。
她记得有一次诗会,她因对出一句好诗得了夸奖,回头便被舅母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一顿。
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表姐们更是阴阳怪气的说她。
久而久之,她便学会了将那份对诗词的天然喜欢与灵性,深深藏起。
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或与小翠独处时,才敢稍稍放松,玩味几句。公开场合,她总是沉默的。
她甚至开始说服自己,有什么好玩儿的,不过一些陈词滥调。
可心底那点儿微弱的渴望,像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却始终不肯熄灭。
既然他答不上来……既然他觉得为难……那我……我是不是可以……
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长睫低垂,却掩不住眼底剧烈的挣扎。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终于,她说服了自己。
正当萧御锦想着如何四两拨千斤地将这局带过,既不损颜面,又不至于冷了场子。
忽然身侧传来一声低柔的声音:“王爷。”
萧御锦听到她在唤自己,下意识的将脸转了过去。
只见她正看向自己,低声问道:“妾身儿时在江南玩过飞花令,还挺有趣的,不知可否让妾身试一试?”
她问的小心翼翼,甚至还带着几分试探。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参与,又怕越界的渴望。
萧御锦闻言,眸光倏地一沉。
她问,她可否一试?
这意味着,她不仅听懂了那些文官的“考较”,也看出了他的“为难”。并且她有能力去帮他应对。
这个认知,让萧御锦心头那点不耐瞬间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被她看穿处境的不悦;有对她竟然敢在此刻“出头”的意外;更有一种被她那小心翼翼却暗含跃跃欲试的语气,勾起了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她喜欢这个?
喜欢这种文字游戏?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他果断拒绝,显得他气量狭小,可若允了她,岂不是等于当众承认,他需要她来解围?
电光石火间,萧御锦已有了决断。
“婳儿想会会他们?”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询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萧御锦眸色深了深。
旋即朗声道:“李大人此题确实精妙,连本王的未来王妃都起了兴致。”
他侧首,目光落在蓝婳君低垂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姿态:“既然婳儿有雅兴,便让她先来一试,如何?”
众人一听,纷纷笑道:“王爷体贴!”
“正想聆听未来王妃佳句!”
蓝婳君缓缓起身:“残叶听雨声……”她低声吟出上联,略一沉吟,脑海中飞快掠过几种意象,最终定格。声音虽轻,却清晰吐出下联:
“疏钟到客船。”
残叶听雨声,疏钟到客船。
此联一出,先前还带着些看热闹心态的席间,顿时一静。
“好!”那位李学士率先击节,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以‘疏钟’对‘残叶’,‘客船’对‘雨声’,工整自不必说!意境更是浑然天成!秋夜客船,闻钟听雨,羁旅愁思,寂寥空旷,与上联的孤清萧瑟丝丝入扣,却又拓开一层空间感与悠远韵味!妙!绝妙!”
其他几位懂诗的老先生也纷纷颔首,低声品评,显然极为认可。
萧御锦端着酒杯,看着蓝婳君在众人赞叹声中露出了笑容,心中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对了,而且对得极好。
她确实喜欢,也确实擅长。
这份在紧张压力下依然能绽放的灵光,让他既觉得意外,又让他感到刺眼。
仿佛她身上有一片领域,是他无法完全掌控,甚至需要借其光芒来维持体面的。
这感觉,微妙而复杂。
但他很快将这份异样压了下去。无论如何,结果是他想要的——场面圆了过去,未来王妃展示了才情,他的颜面得以保全。
他举起酒杯,向蓝婳君示意,唇边笑意加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疏钟到客船……好句。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
蓝婳君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指尖微颤,低声道:“王爷谬赞。”
她心里很开心。
因为她的才华得到了这么多人的认可。
而且也没有给父亲,给宁王府丢脸。
席间的气氛也陡然变得不同。
那些原本或许带着考较或看热闹心思的文人士子,此刻更多是真起了切磋之意,接连又抛出几个精妙或刁钻的上联。
蓝婳君起初还有些拘谨,每次应对前,总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萧御锦,见他只是含笑看着,并无不悦或阻止之意,才渐渐放松下来,专注于诗句本身。
她自幼被压抑的灵性,如久旱逢甘霖般悄然复苏。
那些藏在江南烟雨记忆里的词句意象,此刻纷至沓来。
“烟锁池塘柳。”一位学士出了五行偏旁的绝对。
蓝婳君沉吟片刻,抬眸轻道:“炮镇海城楼。”同样五行偏旁,气势磅礴,对仗工整。
“好!”席间喝彩。
“游西湖,提锡壶,锡壶掉西湖,惜乎锡壶。”又有人出拆字谐音巧对。
蓝婳君指尖无意识地在裙上轻划,片刻后,声音清晰:“过南平,卖蓝瓶,蓝瓶得南平,难得蓝瓶。”
“妙哉!工巧至极!”赞叹声再起。
她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暂时忘却了周遭审视的目光,忘却了身份的尴尬,忘却了对未来的恐惧,眼中只有那些跳跃的文字和需要破解的谜题。
清冷的容颜因专注而染上一丝淡淡的绯红,眼眸也亮得惊人,偶尔对出绝妙下联时,唇角甚至会极轻微地翘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萧御锦一直静静地坐在主位,看着她。
看着她从最初的胆怯试探,到渐渐沉浸,再到此刻眼眸发亮、应对如流的模样。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这画面,很美,美到摄人心魄。
却也让他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他看着她与那些文人你来我往,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看着她因他们的称赞而微微发亮的眼睛……胸口便莫名有些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