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彻底亮了。清晨六点半，早点摊刚支起来，油条的香味，飘在空气里。
柯景阳下车，司机降下车窗：“柯先生，三天后早上九点，公司见。”
“知道了。”
黑色奔驰掉头离开。柯景阳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家走。
楼道里很安静，邻居们大多还没起床。他爬上四楼，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景阳！”
林小雨紧紧抱住他，眼泪瞬间湿透了他的肩膀。她浑身都在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没事了，没事了。”柯景阳拍着她的背，反手关上门，“念念呢？”
“在卧室睡着。”林小雨抬起头，满脸泪痕，“那些人……他们半夜闯进来，说带我们去见你，我以为是绑架……念念吓哭了，一直喊爸爸……”
“对不起。”柯景阳搂着她，“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
“到底怎么回事？”林小雨抓住他的手臂，“你昨晚去哪了？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
“小雨，”柯景阳打断她，“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你要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和念念。”
林小雨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困惑，也有信任。结婚这么多年，她知道柯景阳不是会乱来的人，但昨晚的事太可怕了。
“那些人说……他们是周家的人。”她小声说，“是那个周明轩家的吗？三年前……”
“是。”柯景阳承认，“但我现在跟周家……有点复杂的关系。”
“什么关系？”
柯景阳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让林小雨卷入太深，但如果不告诉她部分真相，她可能会更担心。
“我昨晚去了，周家的一个投资会。”他说，“假装成一个香港富商，想收集他们操纵股价的证据。”
林小雨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周家那种人，你也敢惹？”
“我必须这么做。”柯景阳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王叔临终前托付我的，陈薇也需要我的帮助。而且……周家接下来要做的，会害更多人。”
他把周永昌生，要做空城企改革板块的计划，简单说了说，省略了那些威胁，和囚禁的细节。
林小雨听完，脸色煞白：“他们胆子这么大？敢做空城企？”
“在他们眼里，没有敢不敢，只有值不值。”柯景阳苦笑，“小雨，我现在……可能暂时要跟周家周旋一段时间。表面上我会为他们做事，但实际上我要收集更多证据。”
“太危险了！”林小雨抓紧他的手，“周永昌生是什么人？他能信你？”
“他不信我，但他需要我。”柯景阳说，“我在散户中有一定影响力，小雨工作室也有很多追随者。周永昌生想利用我，帮他拉更多散户入局。”
他顿了顿：“所以接下来，我可能会做一些……看起来像帮周家的事。但你要相信我，那都是为了最终扳倒他们。”
林小雨沉默了。她看着丈夫，看到的是疲惫，但坚定的眼神。她知道，柯景阳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能做什么？”她问。
“保护好自己和念念。”柯景阳说，“工作室那边，暂时别接跟周家有关的案子。如果有什么陌生人接近你，或者感觉不对劲，立刻联系陈薇。”
他从手机里，翻出陈薇的加密联系方式，发给林小雨。
“还有，”他压低声音，“我昨晚拍到了一些东西，拿了两个u盘。这些是证据，必须尽快交给陈薇。”
“现在就去？”
“现在不行。”柯景阳摇头，“周永昌生可能派人盯着我。我得等三天，去公司报到之后，再找机会。”
正说着，卧室里传来哭声，念念醒了。
林小雨赶紧起身去哄孩子。柯景阳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查看昨晚拍的照片。
三十多张，虽然有些拍得模糊，但关键信息都拍到了：操作计划、账户列表、账本内容……
还有那两个u盘。
他拿出u盘，仔细看。一个是黑色，标签手写“城企”；一个是银色，标签“媒体关系”。都是普通的b 30接口，没有加密锁之类的物理保护。
他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看里面的内容，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等见到陈薇再说，万一u盘有自毁程序，或者病毒呢？
手机震了，是陈薇发来的加密信息：
“安全？”
柯景阳回：“安全，已到家。有重要证据。”
“见面？”
“现在不行，可能被盯着。三天后我联系你。”
“”好。周永昌没为难你？”
“有，但暂时过关。见面详谈。”
放下手机，柯景阳感觉浑身酸痛。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送孩子的家长，赶公交的上班族，晨练的老人……普通人的生活，看起来那么平静。
而他，已经回不去了。
林小雨抱着念念走出来。念念看见爸爸，伸出小手：“爸爸抱！”
柯景阳接过女儿，把她抱在怀里。两岁的孩子很轻，身上有奶香味。她把头靠在爸爸肩膀上，小声说：“爸爸，昨晚有坏人。”
“不怕，坏人被爸爸打跑了。”柯景阳哄她。
“真的吗？”
“真的。”
念念信了，开心地笑起来。孩子的世界很简单，爸爸说打跑了，就是打跑了。
但柯景阳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柯景阳几乎没出门。他在家陪老婆孩子，偶尔看看股市行情，但没做任何操作。
林小雨请了假，也没去工作室。一家三口就像在，度一个短暂的家庭假期，做饭、看电视、陪念念玩积木。
但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第二天下午，柯景阳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李先生，周总让我提醒您，明天早上九点，不要迟到。”
他回：“”知道了。”
几分钟后，又一条短信：
“书房的东西，放回原处。这次我帮你，下次不一定。”
这条短信没署名，但柯景阳知道是谁，周明轩。
果然，周永昌生发现u盘少了。但周明轩帮他压下来了？为什么？
柯景阳盯着手机屏幕，陷入沉思。
周明轩这个人，越来越看不懂了。表面上是周家的接班人，但私下里好像在，帮他对抗周永昌生。到底是真的想改邪归正，还是在玩什么更大的阴谋？
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第三天早上八点，柯景阳换上那套“李景轩”的西装，准备出门。
林小雨抱着念念送到门口，眼神里都是担忧：“小心点。”
“放心。”柯景阳亲了亲女儿的脸，“爸爸去上班，晚上回来。”
“爸爸要买糖糖。”念念说。
“好，买糖糖。”
出门，下楼。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上次那个司机，换了个中年人。
“柯先生，请。”司机拉开车门。
柯景阳坐进去。车子启动，驶向市中心。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写字楼前。楼不算高，三十多层，但位置很好，在金融街的核心地段。
“周氏资本在18楼。”司机说，“周总在等您。”
柯景阳下车，走进大堂。前台小姐已经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李景轩”这张脸。
“李先生，这边请，周总吩咐直接带您上去。”
电梯直达18楼。门开，外面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区，装修很奢华，但没什么人。
前台小姐领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双开门前。
“周总在里面。”
柯景阳推门进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周永昌生坐在办公桌后，周明轩站在一旁，还有吴经理也在。
“柯景阳，准时。”周永昌生看了一眼表，“很好，守时是美德。”
“周总早。”柯景阳说。
“坐。”周永昌生指了指沙发，“明轩，给柯先生倒茶。”
周明轩走过来，倒了杯茶，放在柯景阳面前的茶几上。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周明轩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
“三天时间，考虑得怎么样？”周永昌生问，“是真心跟我干，还是……另有打算？”
“真心。”柯景阳说，“我想明白了，跟着周总，有钱赚，有前途。以前那些事，都过去了。”
“是吗？”周永昌生似笑非笑，“可我听说，你这三天，一直在家陪老婆孩子，连门都没出。这不像一个急着赚钱的人，该有的样子啊。”
柯景阳心里一紧，果然被监视了。
“我想多陪陪家人。”他说，“毕竟接下来要忙了，可能没那么多时间。”
“理解。”周永昌生点点头，“不过柯景阳，既然要跟我干，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他看向吴经理：“把东西拿过来。”
吴经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柯景阳面前。
柯景阳看了一眼，标题是《关于新月钢铁的投资建议书》。
“这是你的第一个任务。”周永昌生说，“以‘李景轩’的名义，写一份对新月钢铁的投资分析报告，结论要正面，公司前景好，改革顺利，股价被低估，建议买入。”
新月钢铁，正是周永昌生要做空的，那七家城企之一。
“报告写好后，我会安排媒体发布。”周永昌生继续说，“同时，你要在小雨工作室的渠道上，推荐这支股票。就说你看好城企改革，认为新月钢铁是龙头，有翻倍潜力。”
柯景阳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这是要让他当吹鼓手，忽悠散户买入，然后周家在高位做空。
“如果我不写呢？”他问。
“那就说明，你不是真心跟我干。”周永昌生站起来，走到窗边，“柯景阳，我给了你机会，你别不珍惜。”
办公室里气氛紧张起来。
周明轩忽然开口：“爸，柯先生刚来，可能需要时间适应。不如先让他熟悉熟悉公司业务，报告的事……过几天再说？”
周永昌生转头看着儿子，眼神锐利：“明轩，你好像很护着他？”
“不是护着，是为公司考虑。”周明轩平静地说，“柯先生现在是我们的‘招牌’，如果他勉强写报告，质量不好，反而会坏事。不如让他先了解，我们的操作逻辑，写起来也更顺手。”
周永昌生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听你的。柯景阳，给你一周时间，熟悉业务。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报告初稿。”
“明白了。”柯景阳说。
“好了，明轩，你带他去转转，认识认识同事。”周永昌生挥挥手，“吴经理留下，我有事跟你说。”
周明轩领着柯景阳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员工们在忙碌，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行情。
“这里是交易部。”周明轩介绍，“那边是研究部，那边是风控部，虽然没什么用。”
最后他们来到，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上没挂牌子。
“这是你的办公室。”周明轩推开门，“暂时用着，以后看表现再调整。”
办公室不大，但有窗，有办公桌，有电脑，该有的都有。
柯景阳走进去，周明轩跟进来，关上门。
“刚才谢谢你。”柯景阳说。
“不用谢我。”周明轩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是在帮我自己。如果你现在就被逼着写报告，肯定会露馅。我爸最讨厌别人敷衍他。”
柯景阳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明轩沉默了一会儿：“我说过，我们是一类人。”
“我不这么觉得。”
“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周明轩转过身，“柯景阳，我知道你，拿了我爸的u盘。书房里的监控，是我关的。”
果然。
柯景阳心跳加速：“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里面的内容。”周明轩说，“但我不能直接拿，会被发现。你拿了，我再找机会从你这里弄到，比较安全。”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才帮我？”
“一部分是。”周明轩承认，“另一部分……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扳倒周家。”周明轩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柯景阳愣住了。
“别那么惊讶。”周明轩苦笑，“你以为，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吗？每天戴着面具，做不想做的事，见不想见的人。我爸的生意，早就不只是炒股了，他牵扯的东西太多，太深。再这么下去，周家迟早会万劫不复。”
他走到柯景阳面前：“所以，如果你想扳倒他，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要保证，不会牵连无辜的人。”
“哪些是无辜的人？”
“比如我妈，虽然她已经死了。比如公司里，那些不知情的员工。还有……”周明轩顿了顿，“我。”
柯景阳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眼里有挣扎，有痛苦，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柯景阳问。
“因为我下不了手。”周明轩摇摇头，“他是我爸，养了我三十年。我可以帮他，可以劝他，但不能……亲手毁了他。”
这个理由，柯景阳能理解。
“好。”他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尽量……给你留条路。”
“谢谢。”周明轩伸出手，“合作愉快？”
柯景阳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合作，建立在各自的算计，和危险之上。
随时可能崩塌。
“对了，”周明轩松开手，“那两份u盘，你看过了吗？”
“还没有。怕有病毒。”
“明智。”周明轩说，“‘媒体关系’那个u盘，里面是周家买通的记者、编辑名单，还有付款记录。‘城企’那个，是做空计划的具体方案，但加密了，需要密码。”
“密码是什么？”
“我不知道。”周明轩说，“我爸的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可以试着猜猜。他常用的密码就那么几个，我妈的生日，公司的成立日期，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王建国入狱的那天。”周明轩说，“他有时会用那个日子，说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心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柯景阳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王建国入狱的日子？
他拿出手机，想查查，但又停住了，办公室里的电脑和网络，可能都被监控了。
他得等，等一个安全的环境。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女孩探头进来：“柯先生，周总让我带您，熟悉一下公司系统。”
“好，麻烦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柯景阳在“熟悉业务”的名义下，接触到了，周氏资本的部分内部资料。当然，都是经过筛选的，没什么敏感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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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能感觉到，这家公司表面上做正规投资，实际上是个庞大的操纵机器。
每个员工都有自己的任务：有人负责盯盘，有人负责管理账户，有人负责联系媒体，有人负责“公关”监管……
分工明确，运作高效。
下午四点，周永昌生把柯景阳叫回办公室。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专业。”柯景阳实话实说，“比我想象的规模大。”
“这才哪到哪。”周永昌生笑了，“等城企项目启动，你会看到真正的‘规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这个月的预支薪水，五十万。拿着，给家人买点好的。”
柯景阳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没动。
“怎么？嫌少？”
“不是。”柯景阳说，“无功不受禄。”
“很快就有功了。”周永昌生说，“一周后的报告，就是你的第一功。写好了，还有奖励。”
柯景阳拿起信封：“谢谢周总。”
“好了，今天就这样，你可以下班了。”周永昌生摆摆手，“司机在楼下等你。”
柯景阳走出办公室，捏着那个信封，感觉像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这钱，他能用吗？
用了，就等于接受了周家的贿赂。
不用，又会引起怀疑。
他需要想个两全的办法。
下楼，上车。司机问：“柯先生，回家吗？”
“先去趟银行。”
车子开到银行，柯景阳进去，把那五十万，存到了一个单独的账户。他决定先不动这笔钱，等事情结束后，捐给那些被周家收割的散户。
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良心过得去。
存完钱，他给林小雨发了条信息：
“今晚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做。”
林小雨很快回：
“念念说想吃红烧肉。”
“好，买肉。”
放下手机，柯景阳看着车窗外的城市。
这一天，他正式成了周氏资本的“员工”。
表面上是这样。
实际上，他是个卧底，是个双面间谍，在周永昌生和周明轩之间周旋，在正义和生存之间挣扎。
路还很长，很险。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有些人，有些事，值得他冒险。
车窗外，夕阳西下，把城市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结束了，但战斗，才刚刚进入中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