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古刹的残骸。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小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四周被颜色妖异的藤蔓和扭曲的怪木半包围着。
建筑本身早已看不出完整的形制,只余下几堵爬满暗绿色苔藓和狰狞爪痕的断壁,以及一根斜指向灰暗天空、仿佛在无声呐喊的焦黑石柱。
屋顶早已坍塌,露出内部被岁月和某种腐败力量侵蚀得空空如也的殿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菌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香火燃尽后却又混杂了血腥的古怪气味。
这里便是石破天指定的“古刹汇合点”。荒凉,破败,死寂,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阴森。
第一个抵达的是柳云逸。
她自西面的毒瘴中无声穿出,身上那件天衍宗真传袍服的下摆,有几处被腐蚀出了焦黑的破洞,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沉稳锐利,握剑的手稳定有力。她没有立刻进入古刹废墟,而是在外围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怪石后隐匿身形,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同时调息恢复。
约莫半个时辰后,第二道身影出现。
北面的空气骤然变得寒冷,一片稀薄的冰晶雾气弥漫开来,雾气收敛处,顾雪菡的身影显现。
她周身萦绕着未曾完全散去的寒气,白袍之上沾染了几点暗红色的污迹,似是干涸的血,却并非她自己的。
她气息平稳,冰蓝色的眸子扫过废墟,落在柳云逸藏身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也寻了一处背阴的断墙后静立,闭目调息,周身寒气内敛,仿佛与周围的破败石壁融为一体。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东面和南面几乎同时传来细微的波动。
柳天逸自东面踏出,他依旧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凌厉剑意,衣袖处有一道被灼烧焦黑的裂口,隐约可见其下皮肤有一道浅淡的红痕。
他手中南离星辰剑虽已归鞘,但那股星辰般的锋锐气息仍隐隐透出。
几乎是同一时刻,秦望自南面雾气中悄然现身。
他看起来最为“干净”,衣袍完好,气息平稳内敛,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寻常的赶路。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残留着一丝高度戒备后的锐光,以及……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
四人目光在空中快速交汇,无需言语,默契地聚拢到古刹残存最完整的一角断墙之下。这里视野相对受阻,却能防备来自大多数方向的窥探。
“云逸伤势如何?”柳天逸首先看向柳云逸袍摆的腐蚀痕迹。
“无碍,皮外伤。遇到了五毒教的‘腐骨毒瘴’和一群毒箭蜂,费了些手脚。”柳云逸言简意赅,
柳天逸看向顾雪菡衣袍上的血点,“顾师妹你怎么样?”
“幽鬼宗搜魂队,七人,一金丹中期带队,已清除。”顾雪菡声音清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其残魂碎片中,搜到零散信息,提及‘万鬼大阵’与‘血祭’。”
柳天逸目光一凝,转向秦望:“秦师弟,你那边?”他注意到秦望神色中的凝重。
秦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以神识谨慎地扫过周围,确认暂时安全,才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将自己的发现道出:
“我潜入了一处山坳,幽鬼宗主导,炼尸宗、五毒教辅助,正在搭建一座规模不小的‘引魂桩’祭坛。听闻其提及‘主坛’、‘血月之期’、‘万魂噬心阵’,以及……‘上面的大人物都到了’。我暴露了行踪,被一名金丹中后期幽鬼宗长老追击,摆脱后直接赶来。”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却极大。
柳云逸眉头紧锁:“引魂桩……万魂噬心阵……这绝非普通邪阵!”
柳天逸眼中剑光闪烁:“血月之期……我曾于宗门古籍中见过记载,乃阴气极盛、幽冥与现世壁垒最薄之时,常被邪修用于进行大规模的血祭或召唤仪式。”
顾雪菡冰眸寒意更盛:“万鬼大阵,需以海量生魂怨念为基,配合特定地脉与天时,一旦布成,可化方圆百里为鬼域,生灵不存,死气滔天。”
四人都是各宗顶尖真传,见识广博,立刻从彼此的情报碎片中,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五毒教在大量培育毒虫,规模异常。”柳云逸补充道,“我还看到他们与少数天魔宗人员有接触。”
“天魔宗在绘制复杂地脉图谱,似与某种大型阵法或召唤仪式相关。”柳天逸沉声道。
秦望深吸一口气:“引魂桩是‘桩’,万鬼大阵是‘阵’,血祭是‘引’,地脉图谱是‘基’,毒虫大军可能是‘卫’或是‘辅’……再加上那‘血月之期’和齐聚的‘大人物’……”
四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不是在简单地集结兵力,准备攻打镇南关。”柳天逸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寒意,
“他们是在……以恶瘴平原为基,三大邪宗为核心,筹划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型联合邪法!目标很可能是想利用血月之期,布下这‘万鬼大阵’,配合天魔宗的某种召唤或侵蚀,五毒教的毒潮,一举重创甚至……吞噬我四宗联军!或者,进行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知晓的、更可怕的禁忌仪式!”
这个推论,让断墙下的温度骤降。
若真如此,那么联军之前设想的正面决战计划,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敌人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他们要的,或许是一场彻底的、毁灭性的献祭!
“情报必须立刻带回!”顾雪菡断然道,冰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走!按石破天给的撤离路线,速退!”柳天逸毫不犹豫。
四人不再耽搁,甚至来不及调息到最佳状态。
柳天逸一马当先,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古刹废墟东南方向一条被茂密藤蔓遮掩的狭窄峡谷疾驰而去。
顾雪菡、柳云逸紧随其后,秦望断后,四人保持着紧密而警惕的队形,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这条所谓的“秘密撤离通道”,实则是一条早已干涸的、布满嶙峋怪石的古河道。
河道曲折向下,两侧是陡峭的、生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头顶被浓密的、交织着暗紫色藤蔓的树冠遮蔽,光线昏暗,气氛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