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鹏吊着裹了绷带的手臂,肋下缠着固定带,在刘峰的搀扶下,押着一瘸一拐地小毛贼走进派出所大门时,正在院子里焦急等待的李成钢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鹏子!”李成钢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目光扫过他手臂的绷带和苍白的脸色,“医生怎么说?伤得重不重?”
吴鹏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势,疼得嘶了一声,声音有些虚弱但还算清晰:“骨头没事儿,李哥。医生说主要是软组织挫伤,休息两天就行了。”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努力保持着平时的锐利。
“万幸!”李成钢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他随即转向旁边的刘峰,目光关切地审视着他略显苍白、带着擦伤的脸颊和缠着纱布的手掌:“你呢,小刘?伤着哪儿没有?”
刘峰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擦伤,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真没事,李所。就是……就是些皮外伤,擦破点油皮,都处理好了。”他说着“没事”,但眼神深处残留着尚未消散的后怕和惊悸,那是一种远比皮肉伤更深的冲击。
李成钢沉默了片刻,让人先把小毛贼靠进去。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派出所里进进出出的同事都投来关切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和烟味的空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干咱们这行,穿这身‘蓝皮’,什么人都会遇到。有迷途知返、知错能改的,也有那死不悔改、穷凶极恶的亡命徒。今天,”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俩都做得对!该救人的时候,就不能含糊,该上的时候就不能退缩。这是咱们的本分!但是——”他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这次的教训,骨头缝里都得给我记住了!对付这种红了眼的亡命徒,任何时候,警惕性这根弦都得给我绷到最紧!救人,更要先护住自己!自己的命都悬着,还谈什么救人?!”
吴鹏靠在门框上,听着李成钢的话,苦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愤懑:“是,李哥。教训……刻骨铭心。真没想到那小王八蛋年纪不大,心这么黑,下手这么毒辣……”他看着自己吊着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回去好好养伤,骨头的事大意不得。”李成钢上前拍了拍吴鹏没受伤的肩膀,随即语气陡然转冷,像结了冰碴子,“至于那个小畜生,还有他背后那个团伙……”他冷哼一声,字字如铁,“一个都甭想跑!天网恢恢,等着他们的不是轻判,是严惩!”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刘峰身上,带着审视和不容敷衍的严肃:“刘峰,你小子给我说实话,真没事?”他尤其加重了“真”字。
“真……真没事,李所。”刘峰再次保证,但眼神里的茫然和一丝憋屈却掩饰不住。
“没事就好。那……‘没想到’什么?”李成钢追问。
刘峰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困惑和受伤:“没想到……他会……我……”他没说下去,但那份被自己拼命救下的人反手就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寒意,比窗外刮骨的北风更凛冽地刺穿着他年轻的心。
李成钢完全理解。这种被恩将仇报的冲击,对一位初出茅庐、热血未凉的民警来说,远比身体的伤痛更难以承受。他再次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洞悉:
“还是那句话,干咱们这行,什么人都会遇到。有良心发现磕头认错的,也有泯灭人性恩将仇报的。今天你伸手救人,做得对,天经地义!哪怕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该伸手的时候,咱们就得伸!这是穿上这身衣服的担当!但记住一点——”他直视着刘峰的眼睛,“善心是咱们的底色,但戒备是咱们的铠甲!救了人,该摁住铐上的时候,手绝不能软!防备心,一刻都不能丢!”
刘峰重重地点点头,胸口起伏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明显的忧虑:“李所,您……您开枪制止他……会不会有麻烦?”他声音压得很低,“按规定得写报告说明……虽然当时千钧一发,可……说到底,他当时手里只有根破木棍,也不是预先持械的凶徒……”担忧写在他脸上,他知道程序的重要性。
李成钢神色坦然,语气斩钉截铁:“该开就得开!规矩我懂。他要真把你推下去了,就是故意杀人!我开枪制止正在发生的严重暴力袭警,保护两位同志的生命安全,程序上站得住脚!麻烦?写报告就是了。该承担的,我李成钢担着!”
他环视四周,提高声音,驱散了弥漫的压抑气氛:“都别愣着了!干活!该审讯的立刻提审!该做笔录的抓紧时间!把证据链给我做实了!”
吴鹏挣扎着站直了些:“李哥,我还能坚持,让我亲自审审那小子!憋着这口气呢!还有,李哥您那枪法……”他眼中难得露出一丝佩服,“真绝了!一枪就打了个通透,擦着大腿外侧骨头过去的,又准又狠!那小子到医院,医生一瞧,嘿,就一贯穿伤,消消毒包上了,屁事没有。”他这话既是佩服枪法,也是在强调李成钢开枪的克制和精确性。
李成钢露出一点笑意,带着一点庆幸:“我说我是瞎蒙的,你信吗?也是这小子运气好,我拿的是52式小砸炮,要还是用的54式,估计这小子这辈子拄拐杖了。真要说枪法,以前退休的刘所长,还有你爹那才叫准。行了,别逞强,刘峰,你陪着鹏子去审讯室,给他打下手做记录。下手……”李成钢眼底寒光一闪,“该上手段就上手段,撬开他的嘴,把那个团伙给我挖出来!”
回到自己办公室,李成钢立刻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纸。他拧开笔帽,深吸一口气,开始逐项填写。写完报告,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头。今天这事,看似没出人命,刘峰外伤不重,吴鹏伤得重但性命无忧,开枪也确有依据。但那个小毛贼那副狰狞的、毫无人性的狠毒眼神,像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里。才十五六岁的样子!怎么就能被教唆得如此凶残?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进。”
吴鹏推门进来,脸色依旧难看,但带着审讯后的疲惫和一缕找到线索的振奋:“李所,审出来了。那小子叫马小军,十六岁,父母都没了,跟着他叔过。他叔是个甩手掌柜,根本不管他,就在街上瞎混。去年开始认了个‘师父’,就是那个‘锤子’,跟着学扒窃,以前被兄弟单位处理过。”
“‘锤子’?什么来路?”李成钢眼神一凝。
“马小军交代,‘锤子’是他们那伙人的头儿,三十多岁,以前因为盗窃和打架进去过,有前科。这小子还说,锤子专门教他们这些半大小子,被抓了能跑就跑,跑不掉就装怂、装可怜,博同情。最歹毒的是,”吴鹏咬着牙,眼中怒火熊熊,“锤子告诉他们,要是公安追得紧、跑不脱了……就下狠手!往死里弄!说他们年纪小,未成年,就算犯事也判得轻,顶多关少管所!”
李成钢狠狠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胸中翻腾:“够黑的!拿法律当挡箭牌,教唆半大孩子当刀使!人呢?摸到‘锤子’的窝了?”
“马小军说锤子平时就在东四那片儿晃悠,具体住哪不清楚,狡兔三窟。老胡他们带人过去摸排了,从马小军交代的几个落脚点开始筛。”
“好!盯紧了!”李成钢点点头,再次看向吴鹏,“你和小刘,身体真扛得住?别硬撑。”
“我真就是点皮外伤,回去让我老爹用祖传的跌打酒给我揉揉就行,以前我老爹拿扁担抽我比这个还厉害。刘峰那边,”吴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人是没啥事,皮外伤。可……心里头那道坎,我看他还没迈过去。刚才我去看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眼神都直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换班休息会儿。”李成钢站起身,“我去看看他。”
走到门口,李成钢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吴鹏,眼神里带着真诚的赞许和肯定:“鹏子,今天……你反应真快!要不是你那一扑,死死抓住刘峰……”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那份感激和庆幸不言而喻。
吴鹏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快有什么用……要不是您那一枪来得及时,我……”
“行了,别想那么多。把事情干漂亮了,就是最好的交代。去歇着吧。”李成钢打断他,推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旁边空着的长椅上,刘峰独自坐着。缠着纱布的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地面斑驳的水泥。
“刘峰。”李成钢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
刘峰猛地抬头,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被李成钢有力的大手按住了肩膀。
“坐着。”李成钢挨着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上,又递了一支给刘峰。刘峰平时几乎不抽烟,此刻却默默接了过来。李成钢划着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两支香烟。
狭小的空间里,烟草的气息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一些寒意。两人沉默地抽着烟,只有烟雾袅袅上升。过了好一会儿,李成钢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还在想刚才的事?琢磨不通?”
刘峰狠狠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呛得他直咳嗽。他点点头,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哽咽:“李所……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明明……是救他的命啊!他为什么……为什么转头就要……”他再也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被背叛和寒透的委屈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
李成钢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眼神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时光:“刘峰啊,这世界上,有些人心里头,没有咱们以为的‘良心’这玩意儿。他们脑子里装的,只有‘利’,只有怎么让自己不吃亏,怎么踩着别人往上爬,哪怕那人是刚救了他命的恩人!你心里的那份善,跟他心里的那份毒,是天上地下两回事。”
他顿了顿,将烟灰弹落在脚边的痰盂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你给我牢牢记住,今天,你探出手去救他,就在千钧一发那一刻,你做对了!百分之百地做对了!哪怕他是一条冻僵的蛇,醒来就给你一口,你救他的那一刻,也他妈的是对的!咱们当公安的,穿上这身警服,不是为了图人家几声‘谢谢’,几个锦旗!是为了对得起帽檐上这颗国徽,是为了半夜躺下,摸着良心说,该做的,咱一件没落下!该担的,咱一点没含糊!!”
刘峰听着,眼眶发热,又狠狠吸了一口烟,那辛辣的味道似乎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我懂了,李所。”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坚定,“就是……这心里头,像灌了冰水,凉飕飕的……堵得慌。”
“寒心?寒心太正常了!”李成钢重重拍了一下刘峰的后背,力道很大,带着一种长辈般的粗糙关怀,“换谁摊上这事,心都得凉半截!但刘峰,你给我听好喽——”他盯着刘峰的眼睛,目光灼灼,“别让这点寒心,冻硬了你的心肠!别让它冻住了你骨子里那股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善’!该救人的时候,照样给我扑上去救!该抓那些祸害的时候,照样给我铐起来!这就是咱们的命!鹏子今天那一扑,救的不光是你的命,他也是在救他自己心里那份信念——当民警,就该是这副硬骨头!但是咱们还是要注意,不管抓人,救人首要还是要确保自己和战友的安危!”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勤小郑探进头来:“李所!分局办公室来电话了,问今天在百货大楼开枪的具体情况,让您马上去接一下!”
李成钢立刻站起身,掐灭了烟头:“知道了,马上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依旧坐在长椅上的刘峰,语气不容置疑:“今天别硬撑了,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他停顿了一下,强调道,“准时给我滚回来上班!所里一堆事等着呢!”
“是!李所!”刘峰挺直了背脊应道。
看着李成钢大步流星、背影挺拔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刘峰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刺痛感让他回过神来。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头那股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憋闷感,似乎随着那几口辛辣的烟雾,被强行冲淡了一些,吐出去了一些。
就像李成钢的话,带着粗粝的力道,撞开了他心头的冰壳。是啊,该救人的时候还得救,该抓人的时候还得抓。有些事,不是因为做了会有好结果,或者期待别人的回报才去做。而是因为,那一刻,身为警察,那就是你必须挺身而出的“该”!
他关上窗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领口,转身向忙碌的办公室走去。还有许多工作等着他参与,还有许多笔录需要整理。寒冷依然在,但心口那点被点燃的微光,似乎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