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县城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赵友良带着三人穿街过巷,来到东城门口。
出了城门,便见远处河湾处一片璀璨光亮,人声隐隐传来。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河边一大片空地上,早已用木桩和木板搭起了一座宽阔的戏台,台前密密麻麻摆着长条凳,此刻已坐了七八成满。
戏台两侧和后方的高杆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如何?”赵友良得意地挑眉,“梁识那小子跟我吹了好几天,说这里的灯和戏是清泉县中秋一绝,我早就想来见识了!”
“真好看!”傅安宁仰头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灯,赞叹不已。
孙文斌也点头:“确是匠心独具。”
青文望着眼前景象,只觉得比白天街市的繁华更多了几分如梦似幻的意境。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还有远处戏台上传来的调弦试音的声响。
就在他们寻找空位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青文!好你个陈青文!”
几人回头,只见梁识正拉着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妇从人群中挤过来。
那少妇看起来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温婉,梳着简单的妇人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被梁识这么一拉,又见青文几人目光投来,她白皙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晕,有些羞怯地低下头,轻轻福了一礼。
梁识哈哈大笑着,先冲孙文斌和赵友良拱手:“孙师兄,赵师弟,真巧啊!”
又看向青文,“还说跟孙师兄过节,这不还是来看戏了?我就知道,这等热闹你岂能错过?”
青文笑着拱手回礼:“梁兄,嫂子。我确是与孙师兄和友良兄一起,只是友良兄说要来此见识见识,我们便跟着来了。”
“得了吧!我看是你自己也想看!”梁识揶揄道,目光落到青文身边的傅安宁身上,“这位小兄弟是?”
赵友良连忙介绍:“这是傅安宁,我同窗,也是安平人。
安宁,这是梁识梁师兄,在乙班,这是他内人,林月娘林嫂子。”
傅安宁忙行礼:“梁师兄好,林嫂子好。”
林月娘又轻轻还了一礼,没怎么说话,安静地站在梁识身侧。
“巧了!我就说今晚人多,特意让张鹏那小子早点来占个好位置。走走走,他就在前头!”
一行人跟着梁识往前挤。
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张鹏正伸长脖子望着这边,身边的长条凳上还空着几个位置。
见他们一大群人过来,张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真切的高兴:
“都来了?太好了!我还以为就梁识两口子呢!孙师兄,青文,赵兄,这位是……”他看向傅安宁。
又是一番介绍。张鹏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
“快坐快坐!今晚是县里最好的‘庆云班’,班主是我爹旧识,特意留的好位置。
唱全本《月宫记》,听说新排了‘飞升’那段,用的是新做的绸缎,保管精彩!”
众人刚坐定,戏台两侧的乐师便敲响了开场锣鼓,“哐哐哐”几声,嘈杂的人声顿时低了下去。
丝竹声起,帷幕拉开,戏开场了。
出乎青文意料的是,平日里喜欢吟诗作对的张鹏,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戏迷。
台上旦角刚启朱唇唱出第一句“云母屏风烛影深”,他就在下边小声解说起来:
“这句‘碧海青天夜夜心’用的是李义山李商隐的《嫦娥》诗意,写尽了孤寂……
瞧这身段,下过苦功……嗯,这个甩袖的力度和角度,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他解说得很是内行,不仅傅安宁听得入神,连孙文斌也微微侧耳。
青文对戏曲了解不多,经他一点拨,倒也看出了几分门道。
另一边,赵友良和梁识已经头碰头凑到了一起,完全顾不上台上。
“看见台子左边,那棵柳树下面,穿绸衫摇扇子那个没?”
梁识用下巴隐秘地指了指,“乙班的周文柏,听说他在山脚下藏了个娇。”
赵友良眯眼看了看:“真的假的?咱们书院不是明令不准带丫鬟吗?”
“他也没带进去啊。”梁识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是安置在山脚下。我跟你说,他每三五天就要找个由头下山一趟,每次不到一个时辰就回,你说能干什么?”
“哟,还有这事?那他家里知道不?”
“听说他家里给他定了亲,是王主簿的侄女,他敢让家里知道?这要是传出去……”
两人嘀嘀咕咕,声音虽小,但在戏文唱腔的间隙,还是隐约飘进青文耳中。
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目光转向梁识身边的林月娘。
她安静地坐着听戏,偶尔伸手替梁识剥个橘子,细心地将白色橘络摘掉,然后轻轻放到他手中,目光温柔地落在他侧脸。
傅安宁则完全沉浸在戏文里,时而随着剧情紧张地握紧拳头,时而因丑角的插科打诨露出笑意。
听到不解处,便小声询问身旁的张鹏,张鹏也乐得解说。
青文坐在他们中间,左边是张鹏专业的戏评,右边是赵梁二人兴致勃勃的小道消息,前方是精彩的戏台。
晚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和岸边越发浓郁的桂花甜香,拂过面颊。
周遭的一切声响、光影、气味、温度,交织成一幅鲜活而温暖的画卷。
这一刻,离家苦读的孤寂、学业前程的压力、家境的窘迫,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他心中异常宁静,隐隐觉得,眼前此情此景,多年后回忆起来,依然会清晰如昨。
戏至中场,演到“窃药”一折。
嫦娥被骗走仙药焦急追索。最终,嫦娥服下仙药,音乐陡然变得空灵飘逸。
那身着素白仙衣、衣袂飘飘的嫦娥,竟真的在绸缎和细绳的牵引下,缓缓“飞升”。
向着戏台高处一轮明亮的纸月“飞去”,水袖长舞,宛若凌空。
“好——!”满场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掌声。
连一直嘀咕的赵友良和梁识也忍不住抬头,跟着拍手叫好。
梁识回过头,冲青文挤挤眼:“如何?没白来吧?比在书院有意思多了吧?”
青文由衷地笑着点头:“确实有意思。”
戏散场时,明月已升至中天,皎洁圆满,清辉洒满河岸。
人群如潮水般渐渐散去,谈笑声、呼唤同伴声、孩童困倦的嘟囔声不绝于耳。
孙文斌仰头看了看星月位置,微微蹙眉:“子时都快过了。”
“此刻城门已关,就算叫开城门,赶回书院怕是也来不及了。”
“早安排好了!”张鹏抬着下巴,浑不在意,“都去我家住!我一早就让小厮回去传了话,这会子屋子肯定都收拾妥当了。”
“这……太打扰府上了吧?”孙文斌有些迟疑,“我们还是找间客栈……”
“孙师兄这话就见外了!”张鹏打断他,“我家离这就隔两条街,方便得很。”
“客栈哪有家里干净舒服?再说了,咱们都是同窗,我爹娘知道了只有高兴的份,断不会嫌打扰。走走走,都别客气了!”
见张鹏盛情难却,几人也不再推辞。
跟着张鹏,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便来到一处黑漆大门前。
门楣上悬着“张宅”匾额,虽不张扬,但门楼高大,墙垣整齐。
叩门后,很快有门房应声开门,显然早有准备。
管家也迎了出来,是个五十来岁、面容和善的精干老者,对张鹏和几位客人恭敬有礼:
“少爷回来了。几位相公的房间已备好,热水也随时可用。”
张宅是个规整的三进四合院,虽不及谢远山家,但庭院宽敞,屋舍整齐,处处透着殷实之家的安稳与文雅气息。
此时夜深,张鹏的父母想必早已安歇,宅内十分安静,只有值夜的仆妇轻手轻脚地走过。
管家引着他们穿过垂花门,来到西厢。这里有两间相邻的客房,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上铺着洁净的被褥,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墙角铜盆里盛着清水,架上搭着新毛巾。
甚至窗边小几上还放了一小碟月饼和几样时新果子。
“诸位相公请自便,缺什么只管吩咐。”管家安排好便退下了。
四人简单洗漱一番,各自回房。青文和孙文斌住一间,赵友良和傅安宁住隔壁。
躺在床上,青文却没什么睡意。隔壁隐约传来傅安宁的声音:
“赵师兄,今日那戏……张师兄懂得真多……那嫦娥飞起来的时候……”
赵友良似乎含糊地应了几句,声音带着困意。
孙文斌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青文睁着眼,望着从窗外棂格透进来的、被分割成方格的朦胧月光。
他想起小河湾村的父母,此刻想来睡的正香。
“青文?”孙文斌忽然轻声开口,原来也没睡着。
“文斌哥。”
“今日玩得可好?”
“嗯,很好。”青文顿了顿,“多谢文斌哥,还有友良、张鹏他们。”
孙文斌在黑暗中笑了笑:“同乡之间,互相照应是应当的。书院生活清苦,偶尔放松也是好事。”
“快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嗯。”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悠长地报着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