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刀子一样剜向窗外。周氏正假装专心晾衣服,耳朵却竖得老高。
“自打你娶了这个丧门星进门,家里就没安生过!”
“干活磨磨蹭蹭,丢三落四!进门十几年,就生了青峰一个,没能给你多生个小子闺女!
你看看你大嫂,生了青林、青松两个儿子,个个壮实能干。
你再看看你二嫂,生了青山、青文,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就她,哼,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白白耽误了你!”
陈满粮最烦他娘说这个。周氏是他自己看上的,当初就是贪图她模样比村里其他姑娘齐整些。
这些年日子过得不如意,他心里未尝没有后悔,但越是如此,越听不得别人贬低,尤其是自己亲娘这样毫不留情地数落。
“娘!您说事就说事,老扯她干嘛!”陈满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不能扯她?我凭啥不能扯她?我当婆婆的说她两句咋了?”赵氏见他维护周氏,更是窝火。
“要不是她整日里多嘴多舌,挑唆着你不跟满仓亲近,你们兄弟俩能生分了?
你看你二嫂王桂花,虽然是个闷葫芦,可人家心里有杆秤!把男人、孩子、家里操持得妥妥当当,从不外招惹是非!
你再看看你这个!除了那张脸,还有哪点拿得出手?
当初我就想给你娶吴屠夫家的闺女。那闺女壮实,屁股大能生养,干活也是一把好手。
你偏不听,被那二两皮相迷了心窍!现在知道苦了吧?人家现在生了仨儿子,个个壮实!”
窗外的周氏,听着听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滴在手里的湿衣服上。
陈满粮被他娘骂得狗血淋头,眼看硬顶不行,立刻换了策略。
他垮下肩膀,耷拉着眉眼,凑上前去,抱住赵氏一只胳膊,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摇晃,拖长声音,带着委屈和讨好:
“娘——我的亲娘哎——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儿子得心疼死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他把脸贴在赵氏胳膊上,蹭了蹭:“儿子就是觉着……觉着二哥如今是秀才公的爹了,身份不一样了,我贴上去,怕二哥嫌我。
我也怕给二哥丢人……是儿子想岔了,儿子蠢,儿子眼皮子浅。”
陈满粮抬起头,眼圈居然也憋红了。
“娘,您放心,过两天,等二哥家一忙,我立马就去!去帮忙干活,去给二哥赔不是!
您可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您还得看着给青峰挑个您满意的孙媳妇呢。
儿子这次都听您的,到时候让她给您生一堆大胖重孙抱!”
这一番连哄带骗,撒娇耍赖,戳中了赵氏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她看着小儿子这副“知错了”的模样,再想想大孙子青峰,心里那团火,就像被泼了一瓢温水,滋滋地熄灭了。
她脸色缓和下来,点了点陈满粮的脑门:“你啊!就知道耍嘴皮子哄我!”
陈满粮察言观色,见他娘语气软下来,知道风暴过去了,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笑得更灿烂,殷勤的给赵氏揉肩捶背。
赵氏享受着儿子的伺候,舒服地眯了眯眼,心里那点对老三家的担忧又浮了上来。
她警惕地瞟了窗外一眼,确定周氏没往这边看,这才小心的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手帕包。
那帕子裹得严严实实,她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里面是几块小小的、成色不一的碎银子,加起来约莫有一两多。
这是她攒了不知多久的体己。
她塞进陈满粮手里,捏了捏儿子的手指,声音压低,悄悄问:
“跟娘说实话……是不是家里真难到那份上了?青峰说亲……他们都要多少彩礼?逼得你去跟你二哥哭穷?”
陈满粮看着手里的碎银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堆起满满的愁苦,叹了口气。
“唉……娘,儿子日子难啊。您是不知道,现在镇上那些人家,嫁闺女讲究着呢。
青峰这孩子心气又高,非得找个样样都好的……儿子这不是没法子吗?还是娘您最疼我。”
他说着,动作飞快的将那包银子塞进了自己怀里。
赵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抽抽,又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背:
“拿去用吧,紧着点花,到时候我给你掌掌眼好好挑个,别耽误了孩子……”
“哎!谢谢娘!都听娘的!您真是我的活菩萨!”陈满粮嘴甜得像抹了蜜。
银子落袋为安,陈满粮看着老娘一脸忧心忡忡,凑近了些,小声坦白。
“不过娘……我跟您说句实在话,您别往外头说。那难处……多半是说给二哥听的。
咱家好歹有三间青砖房,二十五亩地,青峰又没亲兄弟,这些往后都是他的,搁十里八村也算数得着的厚实人家。
青峰那孩子个头长相又捡着我和周氏长得,又俊俏又周正!
在镇上做活也机灵,别说村里,就是镇上,都有好几户人家打听呢!
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等着挑孙媳妇儿,当太奶奶吧!”
赵氏正沉浸在贴补儿子的复杂心绪里,乍一听这话,愣住了。
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小儿子耍了!
“你个混账东西!”她气得扬起手,照着他胳膊狠狠捶了两下,“连你老娘你都骗!你这心眼子都用在自家人身上了!”
陈满粮笑嘻嘻地受着,那捶打一点也不疼:“哪能呢娘!儿子这不是……想让二哥多疼疼我,多记挂着点我这个兄弟嘛。
再说,娘您这么英明,我这点小把戏,哪能瞒过您的法眼?”
赵氏瞪着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这个老来子啊,聪明是聪明,可这聪明劲儿,怎么总不用在正道上?
她放下心来,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儿子正美滋滋地摸着怀里的银子,窗外,周氏还在那磨磨蹭蹭地晾着永远也晾不完的衣服。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一个快入土的老婆子,能操心得了几时呢?
赵氏摇摇头,掀开帘子,走进已经大亮的晨光里。
身后,传来陈满粮欢快的哼曲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