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王桂花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从县城回来。一进院,赵春燕就赶紧过来接。
“娘,咋买这么多?路上累坏了吧?”
“不累,”王桂花嘴上说着不累,额发却被汗湿透了。
她进屋放下背篓,一样样往外拿,嘴里念叨着:
“这是单子上列的炖肉料,八角、桂皮、香叶……这是酱,甜面酱、豆瓣酱都买了。
干货可费钱了,木耳、香菇、虾皮、海带,哪个都不便宜。”
“这是花生、瓜子,席前给客人嗑着玩的。
这小包是山楂糕,张师傅特意嘱咐的,说是做糯米饭用。”
“这山楂糕不便宜吧?”
“贵倒不算顶贵,县里糕点那才叫贵,我没舍得买。”
“咱家枣不是红了些吗?明儿洗洗上桌,也算个零嘴。不够的话,村里谁家树上还有,去打声招呼摘点。
对了,前两天秀荷婆家送的桃脯放哪了?到时候也装盘,不寒碜。”
最后,她又拿底下的糖、梨和山药:“糖和梨是煮甜汤用的,山药咱家没吃过,到时候看张师傅是蒸是炒。”
东西归置得差不多,王桂花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这一天奔波,骨头都要散架了,可看着桌上堆的食材调料,心里踏实。
傍晚,陈满仓带着石蛋,拉着磨好的面粉回来了。
两口子凑一块,对着各自的单子和剩下的钱,一样样核对。
“猪肉、鱼、烧鸡烤鸭都订了,明儿个取。下水买了一副,明天给帮忙的人做大锅菜。”陈满仓汇报。
“香料干货、零嘴我这边都买齐了。鸡跟羊肉呢?你没买?”
“马掌柜那羊肉要三十文一斤,我掂量着贵了,没敢下手。想着明儿个我去县里比个价,合适就在县里买。”
“鸡我打算在村里买,镇上的贵,也没多肥实。”
“明儿个?明儿个初五了!家里忙成啥样你不知道?
张师傅、有根他们都来,一摊子事离不了人!你为省那几文钱,专程跑县里?
万一县里更贵,或者买不着合适的,耽误了正事咋办?”
陈满仓知道她说的在理:“我心里有数。县里肉铺多,比一比亏不了。
明儿一早我就去,晌午前准回来,耽误不了。
实在不行,让青文盯着,或者托个办事稳妥的族里后生跑一趟也成。
羊肉萝卜汤又不是头一道就上,晚点弄不碍事。”
王桂花见他主意已定,知道拗不过,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谱就成。
可千万别出岔子,这回可不全是自家亲戚,经不起闪失。”
“放心,耽误不了。”陈满仓语气笃定,吹熄了油灯。
初五天刚亮,王有根就赶着骡车,拉着媳妇和满车东西到了。
车上装了两笼子活鸡、一麻袋萝卜白菜、半袋子毛豆,甚至还有一小坛自家做的豆瓣酱。
“姐,姐夫!”王有根嗓门亮堂,“我们来了!有啥活儿,尽管吩咐!”
王桂花迎出来,看着车上东西又高兴又埋怨:“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都准备了!”
“鸡和菜都是自家的,又不费钱!娘说你家的上次用了,专门让我们带的。”
王有根媳妇利索地跳下车,“姐,厨房在哪儿?我先去归置归置。”
太阳升高些时,张师傅带着青山,还有他那个已经能帮厨的儿子也到了。
一进院,张师傅就挽起袖子:“青山,咱先去搭的灶那边试试火。陈嫂子,您家柴火、水缸都备足了?”
“正说着呢!”王桂花忙道,“柴火青石拉了一车来,水缸……当家的,水缸借来了吗?”
正说着两个族亲抬着大缸进门:“来了来了!后边还有一个。去个人挑几担水,先把缸刷净满上!”
院子里进进出出,闹哄哄的。
张师傅指挥着青山和他儿子在灶上烧一锅水试火,一会水开了正好处理送来的鸡鱼。
王有根两口子帮着王桂花和赵春燕洗菜,院子里摆开好几个大盆,水声哗哗,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青文也没闲着。他拿着单子,一样样核对送来的东西。
肉够不够秤,鱼活不活泼,菜新不新鲜。还得留意着茶水,给帮忙的族人递水,打下手。
快到晌午时,陈满粮晃荡过来:“二哥,二嫂,忙着呢?我过来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王桂花招呼:“满粮来啦?这都正忙着呢,你二哥他们男人那边力气活多,你去那边吧。”
“成,那我过去看看。”说着,就往男人们那边溜达,却没真动手,只是站着和干活的族人闲扯。
青文看在眼里,走过去招呼:“三叔来了。这边乱,您屋里坐吧。”
“不用不用,我看着他们干活就成。”陈满粮眼睛往肉和鸡上瞟,“嚯,东西买的不少,你爹这回可下本钱了。”
青文笑笑,没再多说,转身忙去了。
下午,车马行的伙计赶着大车,把租赁的桌椅碗碟送来了。
青文赶紧带着王有根和几个族人上前清点。
“杨木方桌十二张,长条凳四十八条,您数数。”
“粗瓷碗九十六个,碟子九十六个,酒盅九十六个,您看看,都成套,没缺口。”
“陶酒壶六把,陶茶壶六把,木托盘六个,齐了。”
青文挨个仔细查看,尤其是碗碟,一个个对着光看有没有暗纹。
确认无误,才在收货单上签字画押。
“得嘞!您家用完,初七上午我们来拉。”
车夫帮着把东西卸在院子里,赶着车走了。
看着满院堆得整整齐齐桌椅,和阳光下泛着光的粗瓷碗碟,院子里的族人啧啧称赞。
“到底是秀才公家办事,这气派!”
“这碗碟真齐整,一个色的看着就比咱们办事气派!”
“满仓,你家这席面,保准是咱村头一份!”
陈满仓谦虚:“都是大家帮衬,都是大家帮衬!”
夕阳西下时,院子里飘出了浓郁的香气。
张师傅带着人,已经把该炸的丸子、酥肉炸好了,该腌的肉码上了味,该炖的汤吊在了火上。
几口大灶都烧得旺旺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淌着汗却带着笑的脸。
王桂花招呼大家洗手,准备开晚饭。
今晚的饭菜也丰盛,算是先犒劳帮忙的。
院里院外摆开了几张借来的旧桌子,男人们两桌,女人孩子一桌,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青文端着一碗饭菜,站在屋檐下。
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肉香、饭香、柴火气,还有族人热络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明天,就是正日子了,希望一切顺顺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