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虹口，安静而肃杀。除了偶尔驶过的日军巡逻车，街道上空无一人。这里是日本人的世界，夜晚的规则由他们制定。
小旅馆的房间里，灯光被厚厚的窗帘遮挡。李默铺开一张从黑市买来的上海地图，六个人围在地图前。
“这是我们的目标，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李默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栋白色大楼的轮廓上。“根据公开的情报，这里常驻一个大队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内外三层岗哨，二十四小时巡逻。想要从正面潜入，不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像在南京那样，从下水道或者烟囱进去？”一名战士问道。
“不行。”李默摇头。“上海的地下管网，比南京复杂一百倍。我们不熟悉地形，进去就是死路。而且，这栋楼是新建的，所有的通风口和排污口，都加装了防侵入的钢网。”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眼前的这个目标，像一个浑身长满了刺的钢铁乌龟，无懈可击。
“我们缺少情报。”李默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每个人的脸。“关于这栋楼的内部结构，安保漏洞，以及我们最终目标，那个海军司令的活动规律。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
“默爷，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找人帮忙？”钱虎立刻领会了李默的意图。
“在上海，有谁能搞到这种级别的情报？”
“青帮。”李默说出了一个名字。
青帮，上海滩最大的地下势力。他们的根，早已深深地扎进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码头工人，到报童，再到政府官员，都有他们的人。日本人占领上海后，青帮的态度变得暧昧。一部分人当了汉奸，另一部分人，则在暗中与各方势力周旋，倒卖情报和军火，大发国难财。
“青帮的人，靠得住吗？”钱虎有些怀疑。
“靠不住。”李默的回答很直接。“他们只认钱，和拳头。谁的钱多，谁的拳头硬，他们就听谁的。”
“我们有钱。”李默从怀里，拿出了几根从丁默邨那里“借”来的金条。“至于拳头，我们也有。”
“怎么联系他们？”
“明天，去十六铺码头。”李默在地图上，圈出了一个地方。“那里是青帮的地盘。去找一个叫‘老刀’的人。他是管那一带的香主。”
这个情报，同样来自周耀祖给他的军统资料。
第二天一早。李默和钱虎，换上了一身工人的短褂，脸上抹了些锅底灰，看起来就像两个刚从乡下来的，找活干的苦力。
他们来到了十六铺码头。这里是上海最繁忙，也最混乱的地方。无数的苦力，扛着沉重的货物，在码头和仓库之间穿梭。空气中，充满了汗臭，鱼腥味，和江水的湿气。
青帮的帮众，穿着黑色的短褂，抱着胳膊，三三两两地站在各个路口。他们像一群监工，冷漠地看着那些被压弯了腰的苦力。
李默和钱虎，没有急着找人。他们走进了一家码头边上的小茶馆。茶馆里坐满了歇脚的工人，一个个都面带菜色，眼神麻木。
他们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找了个角落坐下。
“两位老板，面生得很啊。”一个穿着同样黑色短褂，但胸口多绣了一把小刀图案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脸横肉的打手。
李默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大概三十多岁，身材精瘦，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和狠厉。
“找人。”李默淡淡地回答。
“找谁？”
“老刀。”
那男人的眼神变了变。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默和钱虎。
“我就是。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李默没有说话。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桌子上，推了过去。
老刀掂了掂布包，解开看了一眼。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布包里，是两根黄澄澄的金条。
他合上布包，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警惕。
“两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出手这么大方。”
“我们不是道上的。”李默说。“我们是杀人的。”
老刀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身后的两个打手，已经将手伸进了怀里。茶馆里其他正在喝茶的工人，也纷纷站了起来，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这些人，都是青帮的外围成员。
“在我的地盘上，说这种话。两位，是不是太不把我老刀放在眼里了？”老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是不把你放在眼里。”李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是想看看，你的命，值不值这两根金条。”
“找死！”老刀身后的一名打手，怒吼一声，从怀里拔出了一把短刀，朝着李默就捅了过来。
茶馆里的空间很狭小。这一刀，又快又狠。
钱虎正要动手，却被李默用眼神制止了。
李默坐在原地，甚至没有站起来。就在那把短刀即将捅到他胸口的前一刻。他的手，动了。
他只是简单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对方的手腕。
那个气势汹汹的打手，就像被一只铁钳夹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默手指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名打手的短刀，掉在了地上。他的整条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扭曲了起来。
“啊——！”他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茶馆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的一幕，震慑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居然有如此恐怖的身手。
老刀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他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李默松开手，任由那名打手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他拿起桌上的另一只茶杯，倒满茶，推到老刀面前。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老刀看着李默，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你想谈什么？”
“我买一条消息，再买一条命。”李默说。
“什么消息？”
“关于虹口，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所有情报。越详细越好。”
老刀的脸色，又变了。他没想到，对方的目标，居然是那个地方。
“这个……这个我做不到。那里是日本人的禁区，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你做得到。”李默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们青帮，有人在里面当差。厨子，花匠，清洁工。我要的，就是他们看到和听到的一切。”
老刀沉默了。李默说得没错。青帮为了生存，确实安插了一些底层的人员，在各个重要的机构里。
“那……你要买谁的命？”
李默冷冷一笑。
“黑藤商社的社长，黑藤一雄。我听说，他抢了你们青帮不少码头的生意。”
老刀的身体，震了一下。黑藤一雄，是虹口区一个势力很大的日本商人，背后有海军撑腰。他仗着自己的身份，在码头上横行霸道，确实抢了青帮不少地盘。杜月笙好几次想动他，都因为顾忌海军，而忍了下来。
“你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老刀问。
“他死了，他的地盘，不就又回到你们手里了吗？”李默说。“而且，一个日本商社的社长，死在了自己的地盘上。你觉得，海军的脸上，会好看吗？”
老刀的心，狂跳起来。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只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杀手。他是一个疯子。一个想在上海滩，掀起惊天巨浪的疯子。
而他，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老刀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情报，我三天之内给你。黑藤一雄，你想让他怎么死？”
“不用你动手。”李默站起身。“你只要告诉我，他什么时候，会在什么地方，落单。”
说完，他带着钱虎，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出了茶馆。
老刀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根金条，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他知道，从今天起，上海滩这潭水，要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