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子的尸体被迅速拖出,猩红的痕迹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留下刺目的拖拽轨迹,又被沉默的侍从以最快速度擦拭干净。
殿内浓郁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殿门外已传来沉稳而富有韵律的铠甲摩擦声与靴履落地声。
几名身穿鞣制精良、边缘镶有狼毫的兽皮夹袄,外罩轻便锁子甲或皮质护臂的将领鱼贯而入。
他们面容粗犷,皮肤因北地风霜呈古铜色,眼中精光内敛,行走间自带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剽悍气息。
为首一人,身形并非最高大,但步伐最稳,气息最沉,正是燕国飞将军之称的上将军、北匈奴节度使——公孙衍。
他头盔夹在腋下,露出梳理整齐的短发和一张线条刚硬、疤痕浅淡的脸庞。
进入殿内,他与其他将领一同单膝触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恭谨:“臣,公孙衍,参见夫人!奉诏回京述职。”
霞夫人已将染血的丝帕丢开,恢复了斜倚熊皮的慵懒姿态,仿佛方才的杀戮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她目光落在公孙衍身上,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公孙将军一路辛苦。起来回话。齐国之事,细细道来。”
“谢夫人!”公孙衍起身,其余将领也随之站起,肃立两侧。
“禀夫人,”公孙衍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末将奉令观察齐地局势,自临淄战后,汉、宋联军确未如寻常占领军般集中驻守大城。汉将邓麋,此人用兵如鬼,行事不拘一格。其将联军主力,尤其是汉军精锐,拆分为数十股,多者千人,少者数百,以‘驻屯’、‘协防’、‘清剿溃兵盗匪’之名,进驻齐国大小城邑、关隘、粮仓乃至重要乡邑。”
“其分布看似零散,实则暗合齐地山川地理、交通枢纽,彼此呼应便捷。这些驻屯点不仅具备‘征兵’、‘税卡’、‘教化所’之能,还能让汉国官吏随之分散入驻,推行汉律,编户齐民。齐地生产经贸恢复极快,据探子汇报,齐国各地夏粮已经完成收割,大战才过去数月,齐国仓库已经开始有半仓。”
霞夫人把玩着一缕垂下的发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凝重:“化整为零,扎根乡土……好手段。这比大军压境、强压统治高明得多,也难对付得多。看来汉国对消化齐地,志在必得,且颇有章法。”
“听说汉伯主姬长伯,正在推广汉国商路,以官商贸易经营与中原诸国的商贸往来,你在齐国那边可有发现汉国商路现状如何?”
“是。”公孙衍继续道,“陆路商道,自汉国新郑、宛丘等地出发,过宋国商丘,经鲁国曲阜、卫国帝丘,直抵齐国临淄。此路原有基础,汉宋联军控制后,大力整修拓宽驿道,增设兵站、货栈,沿途宋、鲁、卫三国,因利益勾连,皆予以便利,甚至主动配合清剿盗匪。如今,汉国商队、物资、人员经此路往来齐地,络绎不绝,已成坦途。”
“至于海路,”公孙衍顿了顿,似在回忆海疆情报,“更为活跃。汉国在长江口及东南沿海的吴、越之地,扩建港口,打造大型海船。其船队载货量惊人,自长江口或会稽等地启航,沿海岸北行,既可直抵齐国胶东湾诸港,亦可中途停靠沿海城邑。海路运输,量大且相对陆路省时省力,尤其便于运输大宗货物、军械乃至兵员补充。末将在胶东沿岸亲眼所见,汉国海船形制奇特,帆橇并用,航速颇快,且船上疑似配备小型火器用以自卫。齐地沿海,几成汉国内海。”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灯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几位北地将领虽长于骑射陆战,也对这纵横水陆的庞大物流网络感到隐隐心惊。
霞夫人沉默片刻,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陆路控扼中原走廊,海路贯通南北血脉……姬长伯这盘棋,下得够大,也够远。他这是要以齐地为基点,将影响力辐射整个东方,乃至串联江河流域。粮秣、兵员、技术、文化……皆可借此网络快速流转。”
她目光转向公孙衍:“将军在临淄见识过汉军火器,观感如何?与我燕国‘雷火铳’相比。”
公孙衍面色严肃,沉声道:“回夫人,汉军火炮,威力骇人,临淄城墙在其轰击下崩塌,非人力可挡。其火枪射程、精度、射速,亦远胜我军现役‘雷火铳’。尤其他们似乎解决了雨天潮湿下的哑火难题,且弹药装填更为便捷。末将以为,汉国火器之利,已领先我燕国至少一至两代。其工匠技艺、冶金水准、火药配比,必有独到之处。”
霞夫人眼中并无意外,反而掠过一丝炽热的光芒,那是遇到挑战与机遇时的兴奋:“果然如此。技术代差……这才是最根本的威胁。公孙将军,你观汉军战术,除火器外,可还有其他特异之处?”
公孙衍沉吟道:“汉军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尤擅步、骑、炮协同。其阵法变化灵活,基层军官临机决断之权似乎较大。此外,他们非常重视土木作业,扎营、筑垒速度极快,工兵地位颇高。还有……他们对战场情报收集极为细致,有一种被称为‘测绘’的手段,能快速绘制精细地图。邓麋用兵,每每能抢占先机,与其情报之利密不可分。”
霞夫人缓缓坐直身体,红衣如火焰般流动。她指尖轻叩紫檀木榻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纪律、协同、工兵、情报、技术……”她低声重复,每一个词都像在咀嚼其分量,“看来这位汉王,不仅是个武器提供者,更是在打造一套全新的战争体系。他走得比我想象的更快,更全面。”
她忽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公孙衍,若是我尽起北地,北匈奴、南匈奴、北疆、代地、箕子朝鲜等等,我燕国所有兵力,全力南下,与汉国一决胜负,可有胜算?”
公孙衍闻言瞪大了双眼,眼中惊骇异常,但是随后,眼神认真,从自己与汉军战斗的经验推算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