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光阴在紧张的筹备中倏忽而过。江州的宫城渐渐显出几分空寂,库房、档案、重要器物已分批运往新郑。
随着最后一批中枢文牒封箱装船,汉国迁都的浩大工程,终于进入尾声。
原本计划中的西巡,因秦、晋、燕三国骤然缔盟的急报而被迫取消。
姬长伯未能如约携姒好、海伦和小王女返回巴蜀故地,两位夫人听闻消息后,虽强作欢颜,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失落与幽怨,姬长伯如何察觉不到?
她们理解国事为重,不曾抱怨半句,正因如此,姬长伯心中那份歉疚更深。
这日,他在处理完最后一批迁都军务后,将姒好与海伦唤至跟前。
“西巡之约,是我失信了。”姬长伯开门见山,语气带着难得的温和与歉意,“秦晋燕联盟扣关,关乎汉国腹地安危,不得不缓。但我说过要带你们看看这汉国山河,此话依然作数。”
他摊开一卷新绘的舆图,手指沿长江向东划去:“我们不走陆路前往新郑。我们乘船,顺大江东下,入云梦大泽,观荆湘烟波;转道北上,经丹阳,看楚地旧邑新貌;再往东北,至陈国故地宛丘,察中原门户风情。最后,由宛丘直抵新郑。这便是我为你们补上的‘东巡’。这一路,既是巡幸,也是察看东境民情、安抚新附之地,更是我们一家人的行程。”
海伦眼中瞬间漾起光彩,她生于蜀地,长于蜀地,自从离开蜀地,一直常住江州宫城,对辽阔的东方早已心向往之。
姒好更是雀跃,她天性喜爱新奇,云梦泽的浩渺传说早已令她神驰。
“夫君”两人几乎同时轻唤,声音里满是惊喜与感动。
姬长伯压了压手,“王女远嫁,年纪尚幼,路上你们多照应。”
姒好微微颔首:“王女年幼,远离故土,同行照应亦是应当。臣妾会安排妥当。”
海伦也点头:“正好让王女妹妹看看,咱们汉国可不是只有江州宫墙。
姬长伯欣慰地看了她们一眼:“如此甚好。此行虽为家游,亦兼国事。仪仗从简,但护卫不可松懈。你们各自准备,三日后,我们自江州码头登船。”
众人应诺。
三日后,长江之畔,千帆待发。
负责搬迁的主力队伍已分批走陆路和水路,提前往新郑,而伯主姬长伯的船队则另成一列。
最大的楼船“汉风”号作为主舰,两侧有战船护卫,后方跟着载有宫女、内侍、部分官员以及辎重的船只。
姬长伯携姒好、海伦立于船头,小王女姬氏在女官陪伴下稍后而立。
姬长伯之子,姬阳、姬恒在船上追逐打闹,负责照料的寺人累的气喘吁吁。
站在姬长伯身边的王女,远远眺望着远处的风景,神情露出一丝期待。
她已换下初来时略显厚重的深衣,穿着汉国宫廷常见的曲裾,颜色素雅,仍显得有些拘谨,但好奇的目光忍不住流连于浩荡江水和两岸青山。
船队启碇,顺流而下。
江风浩荡,吹动衣袂。
初时,姒好与海伦还有些矜持,待船行渐远,江天一色,视野无比开阔,两人也渐渐放松。
姬长伯不时指着两岸城池、关隘、村落,讲述其历史、现状与战略意义。
他并非枯燥解说,常夹杂昔日征战轶事、风土趣闻,听得两位夫人津津有味,连后方的小王女也忍不住悄悄向前挪步,竖耳聆听。
船队驶入云梦泽时,正值晨雾未散。
但见水天相接,烟波浩渺,岛屿洲渚星罗棋布,鸥鹭翔集,蒹葭苍苍。
浩大的水泽气象,迥异于巴蜀的群山峻岭,也不同于关中平原的开阔,有种混沌初开般的洪荒之美。
“这便是古之云梦,楚人以为神明之所。”姬长伯慨叹,“如今,其东部已归我汉国管辖。泽中鱼米丰饶,水道纵横,乃是天然粮仓与屏障。
他下令船队择一开阔处下锚,换乘小舟,深入泽中游览。
姒好小心翼翼扶着船沿,惊叹于水光的变幻;海伦则伸手去撩拨清澈的湖水,笑声清脆。
小王女姬氏乘坐另一小舟,由女官陪着,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从未见过的广阔水域,偶尔有鱼儿跃出,便低低惊呼一声。
姬长伯特意让船夫采摘新鲜的莲蓬、菱角,就地烹煮湖鲜。
午膳就在大船上简单进行,但食材鲜美无比。
他见小王女吃得香甜,便温和问道:“王女可还习惯舟船?云梦风光,比之洛邑如何?”
姬氏放下食箸,恭敬回答:“回伯主,舟船平稳,已习惯了。洛邑无水泽如此浩大。此地甚为壮阔。”语气虽仍谨慎,但眼神亮了许多。
姬长伯淡淡一笑,“当年我领兵路过此地,也曾感慨造物之神妙,然云梦水患频发,每当雨季,便成泽国,如今工部、将作院正在勘测水利。不日便会动工治理,云梦泽,将如蜀地一般,成我汉国粮仓!”
众人闻言,心驰神往,仿佛已经看到了碧水连天,风吹黍谷的丰收景象。
离开云梦,船队沿汉水北上,进入原楚国核心地域,抵达重镇丹阳。
此地虽经战火,但恢复迅速,汉国治理下,市井已渐繁华。
楚文王死后,丹阳发生了数次储君动乱,昔日楚都,如同人间炼狱。
自邓麋兵出上庸,配合王叔姬子越的申地之战,成功控制丹阳之后,在丹阳屯兵开垦,如今的丹阳,已经是汉国东境数一数二的富饶地。
姬长伯一行并未大张旗鼓入城,而是便服登岸,在亲卫暗中保护下,漫步街头。
丹阳曾是楚都,楚风浓郁。
街巷间仍有楚语缭绕,器物纹饰多凤凰、夔龙,与中原风格迥异。
姒好对市集上精美的漆器、丝织品颇感兴趣;海伦则被楚地巫傩文化的面具、饰物吸引。
姬长伯边走边对随行的荆州官员询问民生、赋税、防务,也留意楚地士民对汉国统治的接受程度。
小王女姬氏默默跟随,看着不同于洛邑宫闱的鲜活市井,看着汉国君臣与民众自然交谈,看着姒好、海伦自如地融入这民间烟火气,她眼中流露出困惑,也有一丝向往。
当晚,驻跸丹阳官驿。
姬长伯特意设了小型家宴,席间有丹阳本地佳肴,并召来善于楚辞的老者吟诵数章。
他注意到,当听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时,小王女似乎有所触动,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满面羞红的挪开了视线。
由丹阳向东北,经陆路,在各地锦衣卫的安排护送下,一行人进入陈国故地,抵达宛丘。
这里已是中原腹地,一马平川,稼穑连天。
宛丘城历史悠久,曾是古陈国都城,文化底蕴深厚。
相比云梦的野趣、丹阳的楚韵,宛丘展现的是正统的中原农耕文明与礼乐积淀。
姬长伯在此地察看了水利设施、粮仓储备,接见了当地三老、士绅。
在宛丘,姬长伯特意安排了祭拜华夏先贤的仪式,以示汉国继承中原正统之心。
仪式庄严肃穆,小王女姬氏作为王室代表,亦参与了部分环节。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以“准汉国王后”的身份出现在汉国臣民面前,虽然稚嫩,但在礼官引导下,倒也举止合度。
姒好与海伦全程陪同,她们敏锐地察觉,夫君在宛丘的言行,比之前两站更加注重“宣示正统”与“安抚士心”。
她们也更加注意自身的言行举止,展现出汉国君妃应有的雍容与得体。
私下里,两人对小王女也多有照拂指点,告诉她一些汉宫礼仪与中原风俗的细节,态度温和而自然。
漫长的东巡之路,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一次情感的弥合与政治的巡礼。
对姒好与海伦而言,她们看到了夫君治下的辽阔疆域与多样风貌,参与了半公开的巡幸活动,感受到了夫君的尊重与弥补之心,那点未能西巡的遗憾,早已被壮丽山河与夫君的用心所化解。
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在共同的旅程中也更加融洽。
对小王女姬氏而言,这次旅程不啻为一次震撼教育。
她走出了洛邑王城和江州宫苑的狭小天地,亲眼看到了汉国的强大、富庶、疆域的广袤与民情的多样。
她看到了伯主姬长伯不仅是威严的君主,也是博学、果决、偶尔流露出温和一面的男子;看到了两位“姐姐”的才能与气度,以及她们在汉国王庭中不可忽视的地位与影响力。最初的惶惑、隔阂,渐渐被好奇、思考所取代。
她开始明白,自己将来要承担的,或许远不止一个“王女”或“夫人”的名分,身边侍从反复强调的贤良淑德渐渐成了王女的紧箍咒。
她不想困在宫闱,她想做一些像两位“姐姐”一样的事业!
一路上,海伦负责的教会,姒好负责的将作院分部,通通向王女姬氏传达出一个信息,伯主姬长伯是不反对后宫走出宫闱的!
一个大胆念头在她心中酝酿。
而东巡,对姬长伯而言,此行一举多得。
弥补了对两位夫人的承诺,缓和了后宫因立后延迟产生的微妙情绪。
同时实地勘察了东部重要疆域的实际情况,宣示了汉国对新增领土的主权与治理决心。
更重要的是,他以一种相对自然的方式,让那位即将成为汉国第三位夫人的小王女,初步接触和了解了这个她将要归属的国度、她将要面对的臣民、以及她将要置身其中的宫廷环境。
这远比将她隔绝在深宫,然后突然推上后位要稳妥得多。
当车驾最终抵达新郑郊外,远眺那座在旧郑宫基础上焕发新颜、规模宏大的新城时,船上所有人——无论是心怀家国的姬长伯,还是感慨万千的姒好、海伦,抑或是懵懂中已悄然成长的王女姬氏——都明白,当旅程结束时,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这座中原枢纽之城,等待着他们。
迁都的最后一步,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