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这位崇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心腹,风尘仆仆地,抵达宁远卫城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距离他上次,陪同“黄老爷”前来,不过短短数月。
眼前的这座城市,却仿佛又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街道,变得更加繁华。新开的商铺,琳琅满目,甚至出现了一些挂着西洋文本招牌的“洋行”。街上的行人,衣着更加光鲜,脸上也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与富足
而最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城中百姓的交易方式。
他看到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富商大贾,在买卖东西时,都很少再使用那些笨重的铜钱和碎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设计精美、印着“玄鸟”图案的纸质“银票”。
从几文钱的“辅币券”,到上百元的“大额银票”,一应俱全。交易双方,只需根据货值,递过几张纸,便可完成交易,方便快捷到了极点。
整个市场,井然有序,丝毫不见劣币的踪影。
“这这李总兵的‘银票’,竟然竟然真的推行起来了?”随行的一名小太监,看得是目定口呆。
王承恩没有说话,但他的心中,同样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让百姓放弃千百年来习惯了的金属货币,转而相信一张“纸”,这背后需要何等强大的信用和执行力!
而那个年轻人,竟然在短短数月之内就做到了!
辽西总兵府,议事厅。
当李睿从王承恩的手中,接过那封由崇祯皇帝亲笔所书的“借款信”时,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愣住了。
信的内容,简单而又直接。
崇祯以“大明皇室”的私人名义,向“辽西银行”,提出一笔高达三百万两白银的巨额贷款!
贷款的抵押物,更是惊世骇-俗——未来十年,整个大明朝的盐税和海关税收!
李睿看着信纸上,那一个个因为激动而略显颤斗,却又充满了决断与魄力的字迹,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也彻底豁出去了!
“李总兵,”王承恩看着李睿那阴晴不定的脸,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他小心翼翼地,传达着崇祯的“口谕”,“万岁爷说了,此事,乃是君臣之间的‘商业合作’,而非圣旨。您您可以拒绝。”
“但万岁爷也希望您能明白,”他顿了顿,补充道,“陕西的百万灾民,等不起。前线剿贼的将士们,也等不起了。”
李睿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那封信上轻轻地,敲击着。
整个议事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在场的辽西高层,都屏住了呼吸。他们都被皇帝这前所未有的手笔,给彻底镇住了。
三百万两!
这几乎是他们辽西银行,刚刚才从江南商人那里,吸纳来的所有存款的总和!
若是借出去,辽西银行,瞬间就会被掏空!他们后续的所有工业化和扩军计划,都将受到严重的影响!
更重要的是,对方是皇帝!
这钱借出去,还能要得回来吗?
自古以来,只有臣子给皇帝送钱的,哪有皇帝找臣子借钱还写借条的?
这根本就是一场,稳赔不赚的买卖!
“大人,三思啊!”民政总司的主事,李月,第一个,站了出来。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我们自己的摊子,也才刚刚铺开。到处都需要用钱。这笔钱若是借出去,我们的研究院,我们的船厂,都要停工了!”
“是啊,总兵大人!”王老三也瓮声瓮气地说道,“皇帝老子借钱,哪有还的道理?这不就是明抢吗?咱们不能当这个冤大-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睿的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然而李睿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为难和愤怒。
恰恰相反,他的眼中,正闪铄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崇祯在向他求救。
但他更知道,这也是崇祯,递给他的,一个足以让他,将自己的影响力,从辽西一隅,彻底渗透进整个帝国内核的天赐良机!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三百万两白银!
他要的是那封信上,所抵押的——整个大明的盐税和关税!
“王公公,”许久,李睿才缓缓地,抬起头,对着王承恩,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请您,代我,转告陛下。”
“这笔钱,”
“我借了!”
“什么?!”
所有辽西的将领和官员,都惊呼出声!
而王承恩,则是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
“但是,”李睿的话锋,猛地一转,“我也有两个,小小的条件。”
“李总兵请讲!”王承恩立刻说道。
“第一,”李睿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伸出手指,在上面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圈,“我借给陛下的,不是银子。而是我辽西银行,发行的价值三百万两白银的‘国债银票’!”
“从今以后,所有陕西、山西、河南三省的剿贼军饷,都将统一,由我辽西银行,发行的这种‘军饷银票’来支付!”
“所有为大军提供粮草、军械的商人,也必须,使用这种银票,进行结算!”
“而这种银票,可以在我大明北方,任何一个州府的‘周氏商行’分号,自由兑换成,粮食、食盐、布匹、铁器等一切他们需要的物资!”
这个条件一出,王承恩,瞬间就明白了李睿的用意!
他不是在借钱!
他是在,借着为朝廷“发工资”的机会,将他那套全新的货币体系,强行地推广到整个北方!
他要让所有的军人、商人都习惯,并依赖于他的“银票”!
他要从根子上,取代朝廷那早已崩溃的宝钞和劣币,成为北方经济,新的主宰!
这是阳谋!
是让崇祯皇帝,根本无法拒绝的阳谋!
“第二个条件呢?”王承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问道。
李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更加自信的弧度。
“第二个条件,很简单。”
“既然陛下,已经将未来十年的盐税和关税,都‘抵押’给了我。”
“那么”
“从今日起,我大明朝,所有盐场和海关的人事任免、税率制定、以及稽查之权。”
“是不是也该由我这个‘债主’,派人来‘监管’一下了呢?”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狠狠地,劈在了王承恩的头上!
他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