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要在京城开办“皇家大学堂”并且要将“格物、算术”等“奇技淫巧”之学列为取士之本，彻底废除“四书五经”在科举中的内核地位。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亿万吨当量的核弹在整个大明王朝那看似平静的士林之中轰然引爆，其所引发的地震比之前“摊丁入亩，一体纳粮”的新政还要剧烈百倍。
如果说“一体纳粮”只是在经济上动了他们的蛋糕，那么“废除科举”则是在从根子上刨他们的祖坟，是在彻底地摧毁他们这个阶级赖以生存和拢断权力的最根本的基石。
一时间整个天下群情激奋。从致仕还乡的内阁元老到刚刚考中秀才的年轻学子，从江南富庶之地的书院名儒到偏远山区的乡野塾师，所有以“圣人门徒”自居的读书人都在这一刻空前地团结了起来。无数的血书、万言折如同雪片一般从四面八方飞向了京城。
“臣闻国之大本在于教化，教化之根在于圣贤之道。今陛下欲废黜经义专用术数，此乃以末技而乱大道，以夷变夏，自毁长城之举也！
臣泣血叩首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否则天下士心离散国本动摇矣！”
“竖子李睿以武夫之身行乱政之实，蛊惑君上废我文教！此贼不诛天理何在？”
“我等江南士子三万联名在此立誓！若朝廷一意孤行倒行逆施，我等必将罢考、罢市、罢课，与此乱政抗争到底！”
整个大明都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舆论的狂潮之中。这股由全天下读书人共同掀起的反抗浪潮是如此的汹涌，如此的猛烈，以至于连刚刚才在朝堂之上树立起绝对权威的崇祯皇帝都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乾清宫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崇祯皇帝面色铁青地看着御案之上那堆积如山的充满了“仁义道德”和“威胁恐吓”的奏折，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斗。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传统”的力量，也低估了那个盘踞在帝国身上数千年的庞大“士绅利益集团”在面临生死存亡之时所能爆发出的疯狂的反扑力量。
“陛下，”新上任的政务院首席大臣王洽一脸忧虑地出列奏报道，“如今江南、湖广、江西等地皆有士子聚众闹事，多地书院已经宣布罢课，甚至连国子监的监生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长此以往恐酿成大乱啊。”
“一群只知空谈误国、结党营私的蛀虫！”崇祯恨恨地一拍御案，“朕给了他们体面，他们却给脸不要脸！”
“陛下息怒。”王洽连忙劝道，“此事牵连甚广宜解不宜结。依臣之见是否可以稍作让步？比如在新式学堂之外保留原有的科举之途？如此或可安抚天下士心。”
他的建议老成持重。但崇祯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在这场关于国家未来的路线之争中没有任何妥协的馀地。
今日他若退一步明日那些人便会进十步，直到将他所有的新政都彻底地扼杀在摇篮之中。可是面对这几乎是以全天下读书人为敌的巨大压力，他又该如何破局？
就在他再次陷入了两难的决择之中时，一个平静的却又充满了强大自信的声音从殿外响了起来。
“陛下何必与一群将死之人置气？”
只见李睿身穿一身代表着“京师大学堂总办”身份的青色儒衫不急不缓地从殿外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忧虑，反而带着一丝看好戏般的轻松。
“爱卿，”崇祯看到他如同看到了主心骨，连忙起身将他迎了进来，“你都看到了？这群腐儒简直是冥顽不灵，油盐不进！”
“陛下，”李睿笑了笑反问道，“您觉得说服一只即将被饿死的疯狗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崇祯一愣。
“不是跟它讲道理。”李睿的眼中闪铄着冰冷的光芒，“而是在它面前扔出一根更大也更香的肉骨头，让他们为了争抢这根骨头而互相撕咬自相残杀！”
“肉骨头？”
“不错。”李睿点了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新的草案递到了崇祯的面前。“陛下请看，这是臣为我大明所有‘读书人’准备的三根‘肉骨头’。”
崇祯疑惑地接过了那份草案。只看了一眼他那双原本还充满了忧虑的眸子里便猛地爆发出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璀灿的光芒。
三日后一场由崇祯皇帝亲自主持的“御前大辩论”在皇极殿正式召开。
辩论的一方是以李睿和新组建的“政务院”六部九卿为首的“维新派”，而另一方则是以从江南紧急赶回京城的东林党硕儒钱谦益和数十名天下闻名的“大儒”、“名士”为代表的“守旧派”。
整个大殿都挤满了前来旁听的京官和国子监监生。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辩论的结果将直接决定大明王朝未来的国策走向。
“竖子李睿！”辩论一开始钱谦益便率先发难。
他指着李睿的鼻子痛心疾首地骂道，“你以武夫之身干预国政，蛊惑君上欲废我圣贤之道改用夷狄之术！此乃数典忘祖倒行逆施！你必将成为我华夏文明的千古罪人！”
面对这充满了人身攻击的指责李睿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他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地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敢问钱学士，您可知我大明如今有多少人口？”
钱谦益一愣，下意识地回答：“约莫六千万户，近两万万之众吧。”
“好。”李睿点了点头，“那我再问您，这近两万万人中又有多少人是和您我一样可以读书识字的‘士’？”
“这”钱谦益卡住了。
“我来替你回答。”李睿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不足百万分之一！也就是说在我大明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百姓都是你们口中那无需教化只需被统治的‘愚民’！
而你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这不足百万分之一的‘人上人’却占据了我大明超过七成的土地和财富，享受着不纳税、不服役的特权！
你们一边心安理得地吸食着那近两万万‘愚民’的血汗，一边却又在这里大言不惭地代表着他们、代表着‘天下’来指责我这个想让他们也能有书读、有饭吃的‘国贼’？钱学士，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一番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所有“守旧派”的脸上。
“你这是强词夺理！狡辩！”钱谦益气得浑身发抖。
“好，那我们不谈‘民’，我们就谈‘国’。”李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抛出了他的第一根“肉骨头”。
“我宣布从今年起‘京师大学堂’将正式面向全国招收第一批学生！凡能考入者不仅学费全免，每月更有十两白银之‘奖学金’！
毕业之后成绩优异者可直接进入我‘政务院’、‘研究院’、‘军官团’担任七品以上之实权官职！
其起步之官阶、其未来之仕途将远非你们这些靠着‘四书五经’熬白了头才考中一个举人、进士的‘旧官僚’所能比拟！”
这个消息一出台下那些前来旁听的年轻的国子监监生们瞬间就炸开了锅。学费全免？月赏十两？毕业就当官？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饭碗啊！一时间无数年轻学子看向李睿的眼神都变了，变得充满了火热。钱谦益等人的脸色则变得愈发的难看。他知道李睿这是在釜底抽薪，是在争夺年轻一代的人心。
“利诱！此乃赤裸裸的利诱！”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好，那我们不谈‘利’，我们再来谈谈‘名’。”李睿抛出了他的第二根“肉骨头”。
“我宣布我将以‘皇家科学院’的名义设立‘华夏科学奖’！凡在‘数学’、‘物理’、‘化学’、‘医学’等领域做出杰出贡献者无论出身无论资历皆可获得此奖！
获奖者不仅可得黄金万两之赏赐，更可由陛下亲自接见册封为‘皇家院士’！其地位等同于内阁大学士，其荣耀将永载史册流芳百世！”
这个消息更是让在场所有对“青史留名”有着执念的读书人都呼吸急促了起来。黄金万两？册封院士？这可是比考中状元还要更加风光的无上荣耀啊！
“最后，”李睿看着那些已经开始人心浮动、眼神闪铄的“守旧派”们，他缓缓地抛出了那最后一根“肉骨头”。“我还将以‘皇家铁路总公司’和‘海洋贸易总行’的名义成立‘大明实业发展基金会’！
凡是愿意支持新政投资实业的士绅、商贾，我不仅可以向你们开放铁路、矿山、海贸等所有能赚钱的项目的‘股权’，我更可以向你们授予‘红顶商人’的荣誉称号，允许你们参政议政甚至可以影响朝廷未来的经济决策！
我要让你们从一群只知守着土地的‘地主’变成与这个帝国共同成长、共同分享胜利果实的‘资本家’！”
名、利、权！三根充满了无穷诱惑的“肉骨头”被李睿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整个皇极殿在这一刻彻底地失声了。
所有的人无论是“守旧派”还是“中立派”都被李睿这一环扣一环直指人心最深处欲望的“阳谋”给彻底地击溃了。
他们终于明白李睿根本就没打算和他们辩论什么“圣贤之道”。他是在用一种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方式在向他们发出最后的通谍：
要么就抱着你们那早已腐朽的“四书五经”被这个全新的时代无情地淘汰碾碎；要么就乖乖地放下你们那可笑的矜持，添加到我这场名为“维新”的饕餮盛宴之中来分食这块足以让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都吃得盆满钵满的巨大蛋糕。
钱谦益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将整个天下人心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年轻人。他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些曾经的“盟友”们此刻那一张张充满了贪婪与挣扎的脸。
他知道自己和他所代表的那个腐朽的旧时代都已经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