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山庄主楼的宴会厅,今夜未被布置成“苍穹厅”那般的现代辉煌,而是刻意营造出一种内敛而深远的古意。高大的空间里,悬着数盏仿古宫灯,灯罩上绘着松鹤延年、麒麟送子的祥瑞图案,光线透过素绢,柔和地铺洒开来。四壁没有过多装饰,只挂了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和寓意吉祥的花鸟工笔。厅中最大的圆桌铺着正红色的锦缎桌围,中央摆放着一个用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直径约两尺的圆形抓周盘。
抓周盘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件精心挑选、寓意各异的器物。它们被分成几个扇区:东侧是文房雅物——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一枚象牙雕的微型印章,一本线装的《论语》;西侧是武备象征——一柄未开刃的青铜小剑,一张精致的袖珍角弓,一枚古朴的虎符,一顶缩小版的将军盔;南侧陈列着百工之器——一柄紫檀木算盘,一个精巧的鲁班锁,一杆黄铜小秤,一套微缩的针灸铜人;北侧则是财富与雅趣——一枚金锭,一串品相极佳的东珠,一支玉笛,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而在所有器物环绕的正中心,单独放置着一方物件。它并非抓周传统中的常见物品,却吸引了在场每一位宾客的目光——那是一方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玺,玺钮雕琢成螭龙盘踞之形,形态威猛而不失古雅,玺底未曾镌刻文字,光洁如镜,象征着无字之权,待时而动。
这方玉玺,是楚靖远特意吩咐赵芷蕾,从家族收藏的库房中寻出的一块古玉籽料,请了苏州最负盛名的玉雕大师,历时三月,依照古制精心雕琢而成。它代表的,不再是具体的文武财艺,而是更为抽象的、统御一切的“权柄”与“责任”。
宴会厅内,宾客不多,却都是最核心的圈层。除了林清韵、苏映雪、秦凤舞、沈墨心、赵芷蕾几位内庭核心,赵山河、海因里希·施密特、陈永仁、伊莎贝拉·罗西也再次受邀。安德森爵士虽未能亲至,却也通过加密信道送来了一封简短的贺词。此外,还有几位身份特殊、平日几乎不露面的宾客——一位是林清韵特地请来的、沪上国学底蕴最深厚的世家老者,担任此次抓周仪式的司礼;另一位是秦凤舞通过隐秘渠道邀请的、擅长幼儿推拿与古法养身的道医,负责为今日的小主角楚弘毅调理安神。
气氛与之前的千亿庆典截然不同。少了觥筹交错的喧嚣,多了几分庄重与期许。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助安神的檀香和草药气息,混合着锦缎与古木的味道。宾客们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时地飘向宴会厅侧面的入口,等待着今夜真正的主角。
林清韵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织锦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银边,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雅致的发髻,只插了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她站在抓周盘旁,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方白玉玺冰凉的边缘,眼神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她的长子,楚靖远的嫡长,这个新生家族的第一位继承人。尽管她并不全然相信抓周真能决定孩子的一生,但在这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仪式面前,作为母亲,仍不免心怀忐忑与希冀。
苏映雪换下了平日张扬的装扮,穿了一身胭脂红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软烟罗披肩,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属于长辈的温煦。她凑在林清韵耳边,低声笑道:“清韵姐,别紧张。咱们弘毅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抓什么都错不了。不过”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那方白玉玺,“要是真抓了这个,以后怕是有得忙喽。”
秦凤舞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只是料子比平日柔软些,站在稍远处,抱臂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全场,确保每一个角落都在掌控之中。沈墨心安静地站在林清韵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本关于古代礼制的小册子,偶尔与司礼老者低声确认某个细节。赵芷蕾则忙而不乱地协调着最后的上菜流程和侍者站位,确保仪式过程绝无打扰。
楚靖远站在宴会厅的主位前,同样是一身中式长衫,颜色是沉稳的藏青。他的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在目光掠过抓周盘中心那方玉玺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微光——那是期待,是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属于父亲的重量。
厅内光影一暗,司礼老者清了清嗓子,用苍老而清晰的嗓音道:“吉时将至,恭迎小公子——”
侧门打开,两名穿着素净衣裙、面容温婉的中年保姆,簇拥着一位抱着婴孩的老嬷嬷走了进来。婴孩正是今日满周岁的楚弘毅。小家伙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团花小袄,头戴一顶镶着小块暖玉的虎头帽,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不哭不闹,显得格外精神。
老嬷嬷抱着他,先向楚靖远和林清韵行了礼,然后在司礼老者的引导下,缓步走向中央的抓周盘。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襁褓中的孩子身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老嬷嬷将楚弘毅轻轻地放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让他正对着抓周盘。小家伙坐得稳当,眼睛眨巴着,看着眼前琳琅满目、闪闪发光的各种新奇物件。
司礼老者唱喏:“抓周启智,观其志趣。小公子,请择器——”
楚弘毅扭动了一下小身子,似乎被这么多东西弄得有些眼花。他先是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胡乱地向旁边抓了抓,险些碰到那杆小秤,引得近处的赵山河捻着念珠低声笑了一下。
但小家伙很快定住了,目光仿佛被什么吸引,越过近处的算盘、金锭、小剑,直直地投向了抓周盘的中心。他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那方莹白温润的东西是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动作算不上敏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他避开了挡路的鲁班锁,绕过了小巧的角弓,径直爬到了抓周盘的中心区域。
他伸出右手,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了那方羊脂白玉玺的螭龙钮!
小小的手掌还握不拢玺钮,但他抓得很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玉玺有些分量,他抓起来有些费力,小脸都憋得微微发红,却不肯松手,反而使劲往自己怀里拖,仿佛那是什么极要紧的宝贝。
“哎呀!”苏映雪低呼一声,随即掩口,眼中闪过惊叹。
林清韵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旗袍的下摆,呼吸都屏住了。
赵山河停止了捻动念珠,眼中精光一闪。施密特推了推眼镜,蓝眼睛里掠过一丝若有所思。陈永仁微微挺直了背。伊莎贝拉的红唇无声地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沈墨心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赵芷蕾忘记了指挥侍者,怔怔地看着。
楚靖远站在那里,身形未动,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长子,看着他费力却坚定地抱着那方几乎和他小脑袋差不多大的玉玺。那一刻,他脸上惯常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惊讶、了然、沉重,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飞快地掠过他的眼眸,随即又沉淀下去,化为更深的沉静。
司礼老者也愣了一下,显然这结果有些出乎意料。但他毕竟是见多识广,很快恢复镇定,提高声音,用充满古韵的腔调朗声道:“小公子择玉玺——玉者,温润坚贞,君子之德;玺者,权信之凭,天命所归。此乃承重器、秉大责之兆!大吉!”
厅内静默了一瞬,随即响起克制的掌声和低低的祝贺声。保姆连忙上前,想从楚弘毅手中接过玉玺,小家伙却有些不情愿,抓着不放,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楚靖远终于动了。他缓步走到抓周盘前,俯身,伸手,轻轻覆在儿子抓着玉玺的小手上。他的手温暖而稳定。
“弘毅,”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的耳中,“抓到了,就是你的了。但要拿稳它,需要很多力气,还要学很多本事。知道吗?”
小小的楚弘毅自然听不懂这复杂的话语,但他似乎感受到了父亲手掌的温度和力量,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楚靖远,忽然咧开没长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另一只小手也挥舞着,想要去抓父亲的手指。
那笑容天真无邪,与怀中那方象征着无尽权柄与重担的古玉,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楚靖远眼中最后那丝复杂也悄然散去,化为一种深沉的、属于父亲的目光。他小心地将玉玺从儿子手中取下,交给一旁的赵芷蕾妥善收好,然后亲自将楚弘毅抱了起来。
仪式在后续的祝酒和宴饮中继续,气氛重新变得和煦。但所有人都知道,刚刚那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幕,已经在这个新生家族的历史上,刻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襁褓择器,或许真能窥见一丝天机,或许只是巧合。
但楚弘毅毫不犹豫抓住玉玺的那个画面,如同一个清晰的预言,或是一个沉重的期许,已然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宴会接近尾声时,秦凤舞悄然走到楚靖远身边,低声禀报:“老板,‘影卫’南太平洋小组最新加密回报:‘礁石’加固工程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但两小时前,监测到那艘‘海洋勘探支援船’在距离岛屿西北方向约八十海里处下锚,并施放了数个小型水下探测器。探测方向疑似指向岛屿的深水凹槽区域。”
楚靖远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儿子,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抓周宴的余温尚在怀中,远洋的探测器已如嗅到血腥的鲨鱼,悄然逼近。
家族的传承与未来,就在这襁褓的温暖与深海的寒流之间,悄然展开。而那方被择中的玉玺,它的分量,似乎远比想象中,更加沉重,也更加引人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