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苏祈安在傍晚时分“醒来”。夕阳的余晖透过客厅窗户，给家具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他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让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慢慢沉淀、归位。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给温雅。
“又是我，您的人格轮值提醒小助手。”他有气无力。
温雅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有些担忧：“今天怎么样？记忆碎片还多吗？”
“多，快能拼出个清明上河图了。”苏祈安揉着太阳穴，
“刚看到一号给欧阳晓月炖了鸡汤，二号在查慕容筱三年前在瑞士银行的转账记录。我的大脑现在像个混乱的资料库，温情食谱和犯罪证据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还他喵的没有分类标签。”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雅，我觉得‘那个’可能真的开始了。我们三个，好像在慢慢混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温雅温柔而坚定的声音：“祈安，从专业角度，这可能是解离性身份障碍患者走向整合的征兆。记忆共享是屏障减弱、人格开始沟通融合的表现。虽然最终结果无法预知，但这通常意味着治疗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你不需要太恐惧。”
“恐惧倒谈不上，”苏祈安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就是感觉挺神奇的。也挺不是滋味。好像看着另外两个自己，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你知道，那些人生最终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或者，你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无论变成什么，”温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你都是苏祈安。是我认识的那个，会吐槽、会耍赖、会拼命保护身边所有人的苏祈安。这点永远不会变。”
苏祈安感觉鼻子有点发酸，他吸了吸鼻子，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温医生，你这情话技能点满了吧？犯规啊！我这正伤感着呢，你一句话给我整破防了。”
温雅在那边轻笑：“那你想听更犯规的吗？”
“想想想！速速道来！”
“我想你了，苏祈安。”她的声音柔得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耳膜和心脏。
苏祈安举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喂？傻了？”温雅问。
“嗯，傻了。”苏祈安哑着嗓子说，“被温医生一句情话轰成智障了。你得负责。”
“怎么负责？”
“等我这边搞定，回去给你煮一辈子泡面，加四个蛋。”
“那我会胆固醇超标。”
“不管，我乐意。”苏祈安耍赖，然后声音低下来，认真地说，“我也想你，小雅。特别想。”
挂了电话，心里的那份空落被填满了一些。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任由那些不断涌来的、属于另外两个人的记忆，在脑海里静静流淌。
原主的记忆里，画面是昨天晚上。
下雨了，雨点敲打着房间的落地窗。
欧阳晓月抱着膝盖坐在书房的地毯上，对着窗外迷蒙的雨夜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像是没察觉，任由泪水静静流淌。
原主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走进来，看到她脸上的泪痕，脚步顿住了。
他放下杯子，蹲在她面前，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声音是苏祈安自己从未有过的、几乎能滴出水的温柔：“怎么了？”
欧阳晓月像是被惊醒，茫然地看了他几秒，焦距才慢慢凝聚。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疲惫：“我原来以为把林家的公司拿到手，改成‘欧阳’，我会很开心。我觉得那样就证明了我自己，证明了我不比任何人差，证明了我那些年的坚持是对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可是真的拿到手了，把名字改掉的那天，我坐在崭新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看着这么久，这么累，终于到了山顶，却发现上面什么都没有。风很大，很冷，只有我一个人。”
她抓住原主的手，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发白：“我这么多年，没日没夜地工作，拼了命地往上爬，把什么都丢了，就为了这么一个一个我自己都觉得毫无意义的东西。我甚至甚至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你，也给弄丢了。”
“能不空吗？这么多年就盯着一个目标冲，冲到了发现是海市蜃楼，这感觉我懂，就像通宵debug最后发现是少了个分号”
原主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用掌心温暖她。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是平静地、陈述般地说：“目标本身有没有意义，有时候可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朝着它奔跑的路上，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你看，你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商业成功，你认识了新的朋友，学到了很多东西。现在，你还有余力去帮助那些小动物，去陪伴孤儿院的孩子。这些，不都是意义吗？”
欧阳晓月摇着头，眼泪簌簌往下掉：“可是我把你弄丢了，我把最爱我的那个人弄丢了。是我的冷漠，我的自以为是，我把你逼到那种境地。”
“阿宁，”原主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这一点，我觉得你说错了。”
欧阳晓月抬起泪眼看他。
“最爱你的那个人，首先应该是你自己。”原主说，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你只是把别的东西看得太重了，重到忘了回头看看，那个叫欧阳晓月的姑娘，她其实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你忘了爱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某个闸门。
欧阳晓月的肩膀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逸出。
她哭得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把脸埋在原主肩头，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
“那年”她哭得打嗝，断断续续地问，“那年你为什么会放弃出国，选择选择和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