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凉飕飕的，把苏祈安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按下去。
远处那个遛柯基的大爷已经回家了，孩子笑闹声也散了，就剩几盏路灯在那儿杵着，兢兢业业地发光发热，像一群不敢偷懒的保安。
“看来他是个很好的人。”
苏祈安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飘出去，在风里打了个转，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李明瀚侧过头看他。
“我不知道你母亲怎么评价他。”
李明瀚说，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掏出来的，还带着体温，
“但在我们眼里，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而且”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在咽什么很硬的东西。
“而且他是真的愿意为了家庭放弃一切的人。”
苏祈安没接话。
“谢谢你，李叔。”
苏祈安听见自己又说，语气平静得他自己都佩服。
李明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动作很轻，但掌心很厚实，带着中年人特有的、粗糙的温暖。
“你这些年，”李明瀚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 “过得好吗？”
苏祈安眨了眨眼。
【过得好吗？这话问的，我该怎么答？说“好得很，吃嘛嘛香，身体倍棒”？还是说“不好，我人格分裂，前妻怀了我的孩子，现任在教我怎么处理对前妻的感情，还有个疯女人在暗处等着要我命”？哪个答案比较合适？】
“还好。
苏祈安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甚至带了点笑意。
“不辛苦。爷爷奶奶对我很好。”
【这是标准答案，安全，得体，不会出错。就像在简历上写“熟练使用office办公软件”——谁管你真的假，反正大家都这么写。】
李明瀚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足足有十秒钟，久到苏祈安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饭粒。
然后，李明瀚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色里特别清晰。
“你跟你爸真像。”他说，摇摇头，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无奈，“嘴硬这点，一模一样。”
苏祈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我在国内的时候，”
李明瀚继续说，目光转向远处的路灯，眼神有点飘，
“其实没断过跟你爷爷奶奶的联系。一开始打电话，他们不接。写信，不回。后来我和建平去看他们，带钱，带东西，他们也不要。就一句话：过去的事，过去了，别再来。”
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声音有点哑。
“但我还是托人打听你的消息。上学了，考试了，得奖了，上大学了，毕业了建平隔段时间就告诉我。他说你奶奶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别告诉祈安他爸的事，让孩子好好过。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你爷爷也是，走的时候很安详，说对得起儿子了，把孙子养大了，养得挺好。”
苏祈安的手指蜷了蜷。
“我和你周阿姨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房子已经看好了，就附近小区，离你们都近。后面你就常回家来，想吃什么跟阿姨说，想聊什么跟叔叔聊。”
苏祈安愣住了。
【等等，这剧情走向是不是有点不对？不是说好只是吃顿饭吗？怎么突然就变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李叔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这应该是温情家庭剧的台词，但咱们现在演的是都市悬疑商战剧，还带点人格分裂元素。画风不匹配啊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一句完全不合时宜的话从嘴里溜了出来：
“我马上就要结婚了。”
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李明瀚也愣了一下，然后，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特别大的笑容。
不是那种客气礼貌的笑，是真心实意、眼睛都眯成缝的笑，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好事啊！”他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对你怎么样？你们怎么认识的？谈了多久了？打算什么时候办？在哪儿办？婚纱照拍了没？房子买在哪儿？彩礼谈好了吗？亲家见过面了吗？打算要几个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李叔李叔！”
苏祈安赶紧抬手打断，生怕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再问下去，李明瀚能当场给他列个excel表格，把婚礼流程、育儿计划、学区房购置方案全安排上。
“您慢点问，我喘口气。”苏祈安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心里疯狂吐槽，
【这速度，这密度，这覆盖面，李叔您当年是不是在婚介所兼职过？这业务能力，妥妥的销冠级别。温雅要是听见这一串问题，估计能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术。】
“好好好，慢慢说。”李明瀚笑呵呵的，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往后一靠，长椅发出吱呀一声抗议，“先说说，姑娘人怎么样？”
！苏祈安想了想温雅。
他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是真心实意，从眼底漫上来的笑。
“她很好。”他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特别好。”
李明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膝盖，这次力道大了点，拍得苏祈安腿一麻。
“好就行。”他说，很简单，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对你好就行。等这事了了，带回家吃饭，让你周阿姨给她露一手。你阿姨做饭不行，但包饺子一绝，你爸当年都能吃三盘。”
苏祈安笑着点头，点着点着，忽然想起什么，笑容淡了点。
“李叔，”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您就不怨我吗？”
李明瀚挑眉：“怨你什么？”
“把李哲扯进来。” 苏祈安说得直白，眼睛盯着李明瀚的脸，不想错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慕容筱的事，很危险。李哲他因为我，人身安全受威胁，您不怨我？”
【来了来了，灵魂拷问环节。请开始您的表演，李叔。是勃然大怒说“你怎么能这样”，还是痛心疾首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是算了，随便吧，反正这顿骂我该挨。毕竟把好兄弟拖进火坑这事儿，放哪儿都说不过去。】
“怨你？”
李明瀚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声在夜色里荡开，爽朗得有点突兀。
“祈安啊祈安，”他摇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背，什么锅都往自己头上扣。你爸当年也是这样，觉得对不起这个，对不起那个，其实谁需要他对不起了？我们不需要，你不需要，李哲更不需要。”
他停下来，看着苏祈安，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苏祈安有点不自在。
“要是你爸没出事，”
李明瀚慢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和李哲，可能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个院里疯跑，一个桌上吃饭，打架了互相告状，闯祸了互相打掩护，放假了凑一块打游戏，开学了互相抄作业——虽然你可能不需要抄，毕竟你爸那基因摆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