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死亡沼泽的深处。
这里的光线比外围更加昏暗。
空气中的毒气也更加浓郁。
李笑愚独自一人,穿行在这片充满危险的土地上。
他屏退了所有的同门,包括陆雪琪。
李笑愚要来找一个人。
他要来与那个他始终无法放下的挚友,进行一次真正的男人之间的交谈。
他循着那股熟悉的冰冷煞气,一路向前。
终于,在一片由无数巨大枯骨组成的骨林中。
李笑愚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鬼厉正静静坐在一根巨大的不知名兽骨之上。
他的身旁,小灰正抱着一个野果,啃得津津有味。
而在他的脚下,那片黑色的泥潭中,不时有巨大的长着锋利獠牙的怪鱼想要跃出水面偷袭他。
但它们无一例外,都在靠近鬼厉身体三尺范围之内,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绞成了碎片。
李笑愚的脚步在骨林的边缘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向前。
李笑愚只是静静看着那个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的身影。
“你来了。”
鬼厉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却缓缓响了起来。
“我来了。”
李笑愚回答道。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沼泽中不知名怪鸟发出的凄厉叫声,在空中回荡。
“你找我有什么事?”
许久,鬼厉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却多了疲惫。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李笑愚看着他,缓缓地说。
“我想知道,这十年你过得好不好。”
他的话让鬼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空洞的眼眸中也终于泛起了波澜。
鬼厉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那个站在骨林之外的青衣青年。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们终于再一次如此平静地相对而立。
“我过得很好。”
鬼厉看着他,缓缓地说。
他的声音带着自嘲。
“我现在是鬼王宗的副宗主,是魔教的血公子。”
“所有人都怕我,敬我。”
“我拥有了我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力量。”
“你说,我过得好不好?”
他的话让李笑愚的心中再次一痛。
他知道鬼厉说的都不是真话。
“小凡。”
李笑愚看着他,再次叫出了这个名字。
“回来吧。”
“回到青云,回到大竹峰。”
“师父、师娘还有所有的师兄们,他们都还在等你。”
“还有我,还有雪琪,还有惊羽,曾书书”
“我们都还在等你。
他的声音充满真诚与恳切。
然而鬼厉听了他的话,却是缓缓摇头。
“我回不去了。”
他看着李笑愚,眼中闪过痛苦。
“从她为我挡下那一剑开始,我便已经回不去了。”
“我的这条命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她重新睁开眼睛。”
“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是与整个世界为敌。”
李笑愚看着他,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劝说他了。
那个叫做碧瑶的女子,早已成为他心中唯一的执念。
也是他唯一的心魔。
“我明白了。”
许久,李笑愚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劝你了。”
“只是,你记住。”
李笑愚看着他,认真地说。
“无论你将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无论你将来变成什么样子。”
“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那个大竹峰的张小凡。”
“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他的话让鬼厉的身体再次剧烈一震。
他那冰冷的眼眸中也终于泛起了久违的温热泪光。
但鬼厉终究还是没有让那滴泪流下来。
他只是缓缓转身,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那个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挚友。
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即不再有任何停留。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向着死亡沼泽的更深处疾驰而去。
李笑愚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下一次再见面,他们或许就真的要兵戎相见了。
沼泽深处,鬼厉身影在枯骨与泥潭间穿行,快如鬼魅。
身后,李笑愚的声音仿佛萦绕在耳边。
“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鬼厉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草庙村的青石板路,大竹峰的黑节竹林,还有那个温和笑着拍他肩膀的师兄。
那时的天是蓝的。
那时的风是暖的。
那时的他,还是个会为师姐责骂而脸红,为师父夸奖而兴奋的单纯少年。
可是现在呢?
鬼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看着身上那股冰冷的煞气。
他早已不是那个单纯少年。
手中沾染了太多鲜血,心中也背负了太多仇恨与痛苦。
鬼厉回不去了。
也配不上那声朋友。
鬼厉眼中闪过挣扎。
他有瞬间的冲动想回头,回到那人身边。
哪怕只是再听一句温暖的话语。
然而念头升起的瞬间,怀中用寒冰之气包裹的金色铃铛,却突然发出一声微弱悲鸣。
“叮铃。”
铃响如一盆冰水,将他从短暂温情中浇醒。
鬼厉身体一震。
眼中的挣扎瞬间被冰冷覆盖。
他想起那个绿衣少女。
想起她挡下诛仙剑时决绝的笑容。
也想起自己对她的承诺。
他要让她重新睁开眼睛。
为此,可以放弃一切。
包括那份早已不属于他的温暖友情。
鬼厉吸了口气,将心中最后的软弱压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加快脚步,向更黑暗危险的沼泽深处走去。
背影在灰色瘴气中,愈发孤独决绝。
骨林中,李笑愚看着鬼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心中充满了无奈。
李笑愚知道自己尽力了。
“我们走吧。”
许久,李笑愚叹了口气。
他转身对身旁沉默的陆雪琪轻声说。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
她知道此刻李笑愚心中难过。
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给他无声的支持。
李笑愚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心中悲凉也淡化许多。
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嗯,我们走。”
两人不再停留,化作两道流光向沼泽外飞去。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能再为个人情感,耽误整个正道安危。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飞出骨林的瞬间,一声惊天咆哮从死亡沼泽最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