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杨姝婉抬头凝视着漫天夜空,堪比星辰的眼眸尽是些让人读不懂的思绪。
江予细细品味其话语背后的含义,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己从一开始就没真正了解过杨姝婉吗?
无论是和自己当前后桌辅导功课,还是此时此刻和自己在街头漫步。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读懂过她的眼神。
真是挫败啊。
亏你还自诩什么观察者,到头来连自己身边的人的心思都不明白,这算什么观察者?
“什么不可思议。”
江予问。
“就是,明明今年上半年我们还在教室一起讨论题目,下半年却各奔东西,有些人甚至连面也见不上。”
“明明毕业才半年,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杨姝婉轻声细语,明明是在笑,可总觉得有些悲伤“可高中三年的时间却又一晃而过。”
“时间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它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就像是为幽禁少女带去诗和浪漫的旅行诗人,放任少女撩拨的心弦兀自离去,等少女有所察觉时,他们已经见完了最后一面。”
江予怔住了。
他没想到原来杨姝婉口中的不可思议是这个意思。
“是啊。”江予也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天幕。
夜空中的星子闪烁,像极了高中晚自习结束后,走出教学楼时抬头看见的光景。
只是那时总觉得那样的夜晚会一直延续下去,就像教室后排永远贴着的成绩,黑板右上角永远在减少又永远在重新填上的倒计时数字。
“记得最后一次模拟考吗?”杨姝婉开口,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次你因为涂答题卡用力太浅导致机器无法扫描被老班当众说你肌无力。”
“当然记得。”江予感慨道,“当时要不是老班去和教导主任求情,我所有科目的选择题就没有分数了。”
“是啊,事后老班还跟我说害怕这件事影响你的心态,让我多开导开导你。”杨姝婉轻笑一声。
“还有这回事呢?”江予瞪大双眼,十分惊讶。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是啊,不过我看你当时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就没和你提这件事。”
其实我不是不在意,而是我没招了。
我总不能冲进主任的办公室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过去真是美好啊,人为什么要长大呢?要是一直停留在过去该多好。”
杨姝婉微仰着头,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朦胧地掠过她低垂的睫毛。
“但人总会长大。”江予微微侧目,与杨姝婉互相对视,“而且,我觉得时间是公平的,它带走一些东西,但也会留给我们新的东西。”
“我们一般称之为回忆。”
“就比如现在,此时此刻,我们正在大街上回忆高中的事情,而到了未来的某一个节点,我们说不定会突然惊觉,原来有一天凌晨我还和一个人在大街上一起回忆高中来着。”
“然后再次感叹时间的残酷,就这样不断重复,直至我们个体的死亡。”
“很有意思的说法。”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很像你会说的话。”
“好了,这些哲理上的问题我们就此打住好吗,我们已经到达此行的目的地了。”
杨姝婉看着面前的“这是一家饺子馆”陷入了沉思。
“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麻将馆吗?”她疑惑不解道。
“对啊,你抬头往上面看。”江予手指指向二楼。
杨姝婉顺着江予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在二楼靠右手边发现一块特别小的招牌,上面写着“24h云雀麻将馆”。
连个霓虹灯招牌都没有,也不怪杨姝婉没发现。
而且
麻将馆的位置都是这么反人类吗?
这要怎么上去啊?
“话说,我们怎么上去?”恰好杨姝婉也有同样的疑问。
江予摇了摇头,“不清楚,在附近找找吧,它既然开在二楼,那说明一定能上去。”
二人费尽心思,左看右看,终于在最右边的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楼梯口的墙上找到了那张印有“麻将馆上二楼”的废旧标识。
“这也太隐秘了。”
江予惊呼一声,随后率先踏上楼梯。
杨姝婉附和一声,也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二楼,摆在二人面前的就是一张放着共享充电宝的陈旧木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江予看了一眼,里面的充电宝大多数都没电。
顺着走廊往里走,还能听到包间内传来洗牌机运转的碰撞声以及各种叫牌声和笑声,空气中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儿。
江予脚步加快了几分,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
“这里没有前台接待吗?”杨姝婉捂着鼻子,显然她也不能适应烟草的味道。
“看样子是没有,你看这些包间的门,门上贴着二维码,估计是扫码开的。”
“还真是。”杨姝婉悄悄凑近看了看一扇墨绿色的门,一个圆形的小程序二维码贴在门锁上方,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扫码开门,自助结账”。
“我们再往里走走吧,看看有没有塔子哥说的大包。”
“好。”
江予带着杨姝婉绕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未亮灯的大包。
“239,大包。”江予念出门上的门牌号,回头对杨姝婉说道,“没错,就是这里,你和李言沁发个微信说一下,以防他们找不到。”
“好的。”杨姝婉掏出手机,径直给李言沁飙电话。
“喂,沁,你们到了吗?”
“快了,大概五六分钟吧。你们开好房了吗?”
“嗯,我们已经到了,二楼239。”
“好嘞,我们也马上到。”
二人打电话的功夫,江予已经扫码打开了包间的门。
江予打开房门,同时对正在打电话的杨姝婉此了个手势,示意对方进来。
杨姝婉也回了个ok,随后跟着江予走进包间。
房间的灯一瞬间亮起,包间比想象中宽敞,左手边是卫生间,中间摆着一张深绿色的自动麻将桌,桌沿的皮质包裹已有细微磨损。
四把高背椅整齐环绕,椅背上搭着暗红色的绒布椅套,墙角还立着一台柜式空调。
墙边靠着一张小方几,上面放着一台旧式饮水机和一摞倒扣的一次性纸杯。
麻将桌正对的墙面还有一张皮质沙发。
给江予的感觉不像麻将馆,倒像带有麻将桌的民宿酒店,只不过没有床。
“坐下等等吧,他们应该马上就到。”杨姝婉挂断电话后向江予说道。
“好,你先坐,我看下这个空调能开吗。”江予凑到空调面前,专心研究起空调面板。
杨姝婉应了一声,随即摘下围巾,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江予的背影。
空调发出沉闷的启动声,随后是风扇转动的微弱嗡鸣,但暖风迟迟未至。
“好像要等一会儿,老机器了。”江予转身,走到麻将桌的另一侧坐下,与杨姝婉隔桌相对。
短暂的安静降临,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麻将碰撞声和空调努力工作的声音。
杨姝婉双手交叠,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江予则望着麻将桌中央那个待机状态、显示着红色圆点的洗牌口。
屋内的气温逐渐升高,江予的睡意逐渐朦胧。
“江予。”杨姝婉忽然开口,“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