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春秋笔法”,是孔子修订《春秋》时独创的书写原则。它以简洁的文字,暗藏褒贬之意,将深邃的微言大义巧妙地融入叙事之中,既依据事实直书,又隐含着深邃的评判。这种笔法的精妙之处在于,增减一字都能蕴含深远的意义。
这种笔法委婉而含蓄,从不直接表露立场,而是通过细腻的叙事细节,传递出深刻的道德评判。而此时的楚君,正是运用了这种“春秋笔法”。面对阿乡长的不作为,他并没有直接提出批评,而是选择了褒扬齐博,将阿乡长晾在一边,不予理会。这种不评价的方式,其实就是一种最清晰的评价。相比直接的批评,这种沉默的处理方式对阿乡长的心理冲击或许更为强烈。
如果阿乡长还有一点自知之明,他一定能从这种无声的评价中,感受到严厉的警示。官场上,一旦你成了领导眼里的可有可无的“边缘人”,那你的仕途基本上也就走到头了。这种沉默式的处理方式,不仅避免了正面冲突,更在无形之中树立了楚君的权威,让下属们明白,偷懒和勤政的不同待遇。它像是一把无形的尺,丈量着每一个官员的言行举止,引导着他们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行。
阿布力肯的学历是大学,这点认知他还是有的。楚君的这种做法,他虽然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搞法,但这种明显的厚此薄彼,摆明了就是让自己靠边站,这让他感到难堪。他坐在那里,看着楚书记给其他两位副乡长安排工作,对自己却置若罔闻,他感到无地自容。
此时的阿布里肯,已经让愤怒蒙住了双眼,他还在幼稚地幻想:“楚君,你不用太嚣张,你终归是有畏惧的人。等茹鲜一个电话打过来,你还不是乖乖地来向我道歉!”
阳光洒在阿布力肯的身上,却犹如一层薄纱,暖洋洋的,但是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他大步走出了会议室,眼神中透着倔强和不服气。回到了宿舍,他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拨通了茹鲜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茹鲜的声音,略带一些不耐烦:“你啊,什么事?”
阿布力肯心里的委屈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爆发出来。他愤怒地说道:“古丽,楚书记今天的做法太过分了!当着大家的面,他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工作全部分给了其他两位副乡长,把我晾在一边,根本不搭理我,完全背离了他当初的承诺。”
茹鲜很疑惑,问道:“你们不是就你和齐乡长两位副乡长吗?怎么又多了一个副乡长?”
阿布力肯的情绪愈发激动,解释道:“上星期两乡就已经开始合并办公了,策达乡的拜尔乡长和乡长助理热哈提也过来了。这帅哥真没一个好东西,他就是一个、见利忘义、见财起意的小人。”
“住嘴!”听见男人如此恶毒地咒骂自己的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这让她十分生气,制止道:“说话就说话,别侮辱人。”
阿布里肯固执己见,说:“我说的都是事实,真的。他见人家拜尔乡长长得漂亮,就让她当了第一副乡长,把我手里的财权也给她了。这分明就是厚此薄彼!”
拜尔乡长,茹鲜未曾见过,长得是否漂亮自然无从知晓,但让拜尔乡长任第一副乡长这件事,她却是清楚的。之前阿布力肯因为拜尔乡长分管财务,拿走了财务签字权,曾向她抱怨过楚君,给茹鲜告状。
茹鲜也曾为此打电话询问楚君,而楚君也很耐心地解释过为什么要让拜尔乡长出任第一副乡长的原因,这一点她是清楚的。
茹鲜立刻反驳道:“你少胡说八道,楚君不是那种人。让拜尔乡长任第一副乡长,他已经跟我解释得很清楚了。人家已经干了三年副乡长了,资历比你深,而且人家是女性,上面对于领导层的性别比例也是有要求的,这一点你不要无理取闹了。万事皆有原因,我就想问问,楚君一个大领导,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把你晾在一边?你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事?你实话实说。”
阿布力肯虽底气不足,仍心怀不甘,开始狡辩道:“我哪有做错什么嘛!半月前,楚书记让我和齐博写份材料。今天会上,楚书记突然问起这事的进度。我因这几日结婚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只顾着满城奔波,选购装修材料、结婚用品,将这件事忘了。可齐乡长却偷偷把材料写好,也不多说一声,当众递了上去。会上,楚书记就不再搭理我了,看我的眼神也是冷冷的,这分明让我难堪嘛!”
茹鲜沉默了片刻,声音渐渐柔和了几分:“阿布力肯,你这就不对了。楚书记是你的上级,他安排的任务你都没完成,还跑到我这儿来诉苦,这合适吗?要是换作我,会上我就直接开骂了,哪里会像楚书记那样给你留面子,只是把你晾在一边呢?”
阿布力肯听了这番话,心中承认茹鲜说得有理,虽仍有些不甘心。他握着手机,原本阴沉沉的心情,似乎也透进了光亮。
但仗着茹鲜在楚君面前说话有分量,阿布力肯仍在极力怂恿:“要不这样,你给楚书记打个电话,说说这事儿,让他给我道歉!我好歹也是副乡长,他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吧。”
茹鲜正忙着赶去上课,实在没时间和他继续啰唆,便匆匆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现在得马上去上课,等下课后,我就去给他打。行了吧?”
尽管嘴上应允,可她心中却满是对阿布力肯的无奈。她不禁想起,自己怎么找了这样一个男人,想想自己做了很多对不起男友的事情,替他出头也算是在赎罪吧。每当想起男友,那个头顶上顶着大片的绿色草原,那怯懦且老实木讷的模样,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楚君正在办公椅里看文件,门被推开。齐博拎着水杯进来,自己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压低嗓门,笑道:“楚书记,我憋两天了,一直没敢说,您是不是怕阿乡长啊?”
楚君一愣,文件“啪”地合上,心想这小子眼够尖,一下就看出了端倪。
他淡然一笑,用了另一套说辞来掩饰,他说:“开什么玩笑?我是他的领导,怕他?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真的,我看你谁都敢批评,唯独阿乡长,是不是因为茹……”
“不是。”楚君知道要说什么,马上打断他,说:“你不要瞎猜。我是他的领导,我掌控着全镇的各领导的工作分配和决策权,我为什么要怕他呢。我之所以在会议上没有批评他,这是给他留着面子。他最近工作态度不认真,交代给他的任务也没有按时完成。因为个人私事把公事儿给忘了?对于没有进取心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理他,把他晾在一边。而对于有前途,有上进心的下属,哪怕他们偶尔犯了错,我肯定会批评他,也会给予他们改正的机会,只有这样,他才会不断进步。阿布力肯最近的表现,实在是让我失望。他是成年人了,他必须对他的自己事情负责。如果他有悟性的话,希望能够体会到我的良苦用心。”
他起身给齐博倒了杯开水,接着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人也一样,一个手伸出来,指头还不一般齐呢?”
齐博听了楚君的解释,心中豁然开朗。又问道:“前段时间,阿乡长跟你在办公室大吵大闹的,是不是因为上班饮酒被罚款的事情。”
楚君提起此事就火大,他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齐博冷笑:“楚书记,你还是有点冲动了。遇到像阿乡长这样无理取闹的领导干部,我觉得,你离开办公室就行了,没有必要跟他发火。弄得这几天,整个乡政府的工作人员都在传这件事。还有更邪乎的,说你在办公室打了阿乡长。”
楚君这才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点点头,苦笑地说:“好了,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我一直在为这件事在反省呢,后悔得不行的。我已经发誓,以后不会再为这些小事生气了。事情已然发生,我再怎么解释也没有用了,所以就不用去想了,让时间来淡忘吧。群众想议论就议论吧,翻不起大浪来。”
楚君说:“明天,县党代会预备会议要召开了,乡里的16名代表要出席大会,会期两天半。副科级里面只有你不是代表,所以这次你要临时主持全镇的工作了。”
齐博一听,脸上露出既惊喜又紧张的神情,连忙说道:“楚书记,这,这我能行吗?我担心自己经验不足,把工作搞砸了。”
楚君轻松地耸耸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齐乡长,不用担心,这是一次锻炼你的好机会。你平时工作认真负责,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你不用施政,只需要维持镇政府正常的工作状态就行。一切工作按照既定的安排和流程来,肯定是没问题的。”
齐博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逐渐坚定起来,说道:“那行,楚书记,我一定尽力做好。”
楚君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这次县党代会很重要,乡里的代表们参加会议,镇里、村里两级主要领导都离开了,这段时间,镇里的一切工作都要围绕稳定大局这个主题。主持工作期间,如果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跟我联系。”
齐博认真地点头记下,说道:“我明白了,楚书记。”
随后,楚君便开始详细地跟齐博交代起这两天半乡里工作的重点和几项待办事务,齐博也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楚君都一一耐心解答。
两人正说话,楚君的手便急促地敲响,齐博只得起身离开。
楚君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茹鲜。他心头微微一紧,赶紧接听:“喂,茹鲜,怎么这会儿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他又给你打电话求援了,我跟你说,我已经很克制了……”
电话那头,茹鲜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她打断了他的话头,说:“老公,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埋怨你的。上次他上班喝酒,你罚他的钱,我完全支持。他喝酒这事儿,我早就跟他吵过不知多少次了。每次当着我的面,他都答应得好好的,可一旦和那些狐朋狗友聚在一起,酒瓶一开,他就把所有承诺都抛到脑后了。他呀,就是那种见酒就喝、喝了就醉的人。为这事儿,我跟他闹翻过好多回了。这事,我还得谢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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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悬着的心一下落了地,连声表示:“谢谢你这么理解。”
茹鲜又叮嘱道:“那你可得替我多盯着他点。他要是喝酒,你一定要批评他,要是不听,就狠狠地罚他,别手软。”
楚君一边应着,心里却在琢磨:你马上就是人家的妻子了,管教丈夫本来就是妻子的分内事,怎么全推给我了呢?要是我真去管他,那我岂不是太闲了吗?
但楚君嘴上还是应承着茹鲜的请求,毕竟茹鲜能在这种事情上和他站在同一战线,已经让他颇感欣慰。他说道:“你放心,我会一如既往地关照他的。不过,你也得和他好好交流一下,他人年轻,趁着在基层锻炼的时间,还是应该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也多劝劝他,让他明白,在基层工作,机会难得,得好好珍惜,别到时候光看着别人晋升,而自己始终不动窝,再怨天尤人就来不及。行了,我这边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呢,你上课也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茹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每次说他的时候,他总是答应得快得很,并向我保证要改正。只是他现在远在乡下,我管不了他,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拜托你多费心了。”
楚君安慰道:“别太着急,改变一个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们慢慢来,只要他愿意听,我们就不能放弃。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
茹鲜应了一声,接着又说:“对了,他刚才还让我给你打电话,让你给他道歉呢。我觉得他真是太不懂事了,没理他,你没批评他,已经是给他留足面子了,他还不知足。”
楚君苦笑了一下,说:“算了,别和他计较了。他要是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就够了。希望他经过这次的事情,能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以后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茹鲜在电话那头轻声说道:“希望如此吧,他要是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我也希望他能在基层好好锻炼,以后能有更好地发展。老公,真的麻烦你了,我这边上课也快迟到了,就不和你多说了。”
楚君连忙说道:“行,你赶紧去上课吧,别耽误了。有什么事我们再联系。”
说完,两人便挂断了电话。楚君放下手机,重新坐回办公椅,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心中想着阿布力肯的事情,还是有些无奈,只希望他能尽快成长起来,别再那么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