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才细致到近乎严苛的监督和照顾下,铁路的伤恢复得异常顺利。
伤口愈合速度超出了王主任的预期,低烧也再未反复,气色一天天好了起来。
这让成才终于能稍微放下心,在公司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
铁鑫和许三多则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一个主要盯在医院这边,配合护士和医生,一个则在公司和四合院之间跑腿,传递消息、拿取物品。
这天,铁鑫惦记着家里的爷爷奶奶,就和成才说了一声回去看看。
成才也趁中午铁路午睡的功夫,回了一趟他们暂住的四合院,去拿特意为铁路熬了一上午的鸡汤。
成才推开病房门时,动作比平时稍重了些。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略显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原本因为忙碌而带着的、惯常的温和从容,在看清病房内情景的瞬间,荡然无存,仿佛被寒冰覆盖。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先扫过斜倚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带着点放松神情的铁路,
然后,死死钉在了站在床边、背对着门的王庆瑞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王庆瑞那只正伸向铁路的手上。
王庆瑞的手指间,赫然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橘红色的烟头在略显昏暗的病房里明灭不定,而那支烟,眼看就要递到铁路微微张开的唇边。
王庆瑞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个半空的、印着模糊字迹的烟盒。
成才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跳了两下。
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军绿色保温桶,提绳被他骤然收紧的手指攥得死紧,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这一声喝问,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清朗的嗓音,而是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急怒和严厉,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安静的病房里。
王庆瑞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厉喝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指一抖,那支眼看就要送到铁路嘴边的烟卷直接掉在了水泥地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脚就用力碾了上去,动作又快又狠,仿佛那不是烟,而是什么致命的毒虫。
碾灭了,他才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门口,脸上写满了被抓包的慌乱。
成才已经几步跨到了床边,胸膛因为怒意而微微起伏,他盯着王庆瑞,又猛地转向铁路,声音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每个字都像带着火星子:
“你怎么能给他抽烟?!王团长,你不知道他这次伤得有多重?伤在哪里?!
心脏边上!肺叶也受了波及!烟那玩意儿是能沾的吗?
尼古丁刺激血管收缩,影响伤口供血愈合,焦油损害呼吸道和本就脆弱的肺泡!你是他的老战友,老兄弟!你这是在帮他?”
这番话,又急又厉,逻辑清晰,直指要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医学常识上的权威,更裹挟着喷薄欲出的后怕和愤怒。
太熟悉了。
这语气,这措辞,这恨铁不成钢、又气又急的劲儿……熟悉得像是穿越了十几年的时光尘埃,一下子把铁路和王庆瑞都拉回了那个闷热嘈杂、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的野战卫生队帐篷。
那时候,他们还是天不怕地不怕、浑身是胆也浑身是伤的新兵蛋子。
有一次他俩受伤后,偷偷抽烟被逮个正着,当时那位总是温和耐心、却也会在原则问题上异常严厉的年轻班长,揪着他俩的耳朵,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顿骂,几乎一字不差。
铁路刚把掉落的烟卷下意识地叼回嘴里(还没顾上点),嘴角就那么僵住了,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忘了接下来的动作,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怒意勃发的成才。
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因为愤怒而亮得惊人,眉峰紧蹙,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这神情,这气势……
王庆瑞更是直接从床边的椅子上弹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下意识地贴在了裤缝上,活像个训练场上被教官抓了现行的、手足无措的新兵蛋子。
他脸上的慌乱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恍惚和震惊。他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心虚的嗫嚅,试图解释: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成才,你别急……刚才,刚才护士给他换后背的敷料,可能碰到了还没长好的地方,
疼得他直冒冷汗,脸色都白了……他就说,说心里闷得慌,憋得难受,就抽一口,真的,就说抽一口缓缓……我……我一时没拗过他……”
“一口也不行!” 成才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不再看王庆瑞,转身把手里一直拎着的保温桶重重地搁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拧开盖子,浓郁鲜香的鸡汤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冲淡了病房里残留的、令人不快的烟草味。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因为这香气而缓和的神色,依旧紧绷着。
他拿起碗,从保温桶里盛出满满一碗金黄清亮、飘着点点油星和枸杞的鸡汤,热气腾腾。
他端着碗,递到铁路面前,语气硬邦邦的,带着命令的口吻:“赶紧喝了。喝了暖暖胃,也比抽那玩意儿强一百倍。”
铁路的目光,从那碗诱人的鸡汤,移到成才紧绷的、明显余怒未消的侧脸上。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所有的话都湮灭在成才那不容置疑的目光里。
他默默地、乖乖地伸手接过碗,触手是温热的瓷壁。
他没敢犹豫,也没敢像平时那样嫌烫或者挑剔,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仿佛喝的不是汤,而是在完成一项必须执行的任务。
王庆瑞僵立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瞟铁路。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看你!让你作!惹班长生气了吧!这下好了,连我都跟着吃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