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库区的绞杀网越收越紧。
季寻墨三人被逼退到了一处由报废集装箱和废弃机床构成的、相对复杂但也被三面围死的死角。
头顶有无人机盘旋,正前方和左右两侧的通道出口都已经被南部士兵和自动炮台的火力封锁。
只剩下身后那堵布满锈迹和裂缝的厚重砖墙。
“没路了。”秦茵声音低沉,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对准了正缓缓逼近的士兵队列。
她的呼吸有些紊乱,左臂的伤口在持续失血。
于小伍挡在季寻墨身前,双手各握着一枚特制的、表面粗糙不平的合金块,那是他最后的一点“家当”。
眼神依然凶狠,但额头的汗水暴露了他的疲惫和焦灼。
季寻墨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胸腔内气血翻腾,握着“墨白”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的视线扫过步步紧逼的敌人,扫过头顶盘旋的死亡之眼,最后落在两个伙伴染血的背影上。
不能再退了。
必须有人打开缺口。
哪怕
“等会儿我冲左边那组炮台,”季寻墨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他快速低语。
“于小伍,右边那个掩体后面有个小通风口,看到了吗?炸开它,带秦茵走。别回头。”
“老季你放什么屁!”于小伍猛地回头,眼睛赤红。
“要冲一起冲!要死一起”
他的话被一阵突然加强的火力压制打断。
士兵们似乎得到了指令,开始向前稳步推进,麻醉弹和凝胶弹如同泼水般射来,逼迫他们缩回掩体后。
“没时间了!”季寻墨低吼,深吸一口气,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上方,一座由废旧集装箱和钢架胡乱堆叠而成的“高塔”。
因为之前战斗的震动和持续不断的射击,让本就摇摇欲坠的结构突然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不好!要塌!”秦茵惊叫。
然而,那崩塌并非完全自然。
在坍塌开始的瞬间,季寻墨敏锐地捕捉到,几根支撑关键节点的钢梁断裂处有极其细微的、非爆炸冲击造成的平滑切割痕迹!
是人为的!有人引爆了预设的破坏点!
“躲开!”
三人反应极快,各自朝着侧方扑出。
“轰隆——!!!”
庞大的金属废墟轰然垮塌,尘土冲天而起!
无数集装箱和钢铁构件如同山崩般砸落,不仅阻隔了士兵推进的路线,更引发了连锁反应。
将这片区域本就脆弱的建筑结构搅得一塌糊涂,烟尘弥漫,视线瞬间归零!
混乱中,季寻墨听到于小伍的怒吼和秦茵的闷哼,还有士兵们惊慌的叫喊和躲避的嘈杂。
“于小伍!秦茵!”季寻墨在烟尘中呼喊,试图朝他们最后的方向摸去。
“咳咳老季!这边!”于小伍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有些模糊。
季寻墨毫不犹豫地冲过去。
穿过一片飞扬的尘土和掉落的小件杂物,他隐约看到了于小伍正半拖半抱着似乎腿部受伤的秦茵,朝一个被垮塌物半掩着的、黑黢黢的管道口挪动。
“快!这里能通”于小伍话没说完。
“哒哒哒哒——!”
一阵精准的点射突然从侧上方未被烟尘完全笼罩的缺口射来!
子弹打在三人周围的金属残骸上,火星四溅!
是狙击手!占据了新的制高点!
“小心!”季寻墨想也不想,猛地扑上前,用身体挡住弹道方向。
同时“墨白”刀鞘横扫,试图干扰射击。
但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斜刺里冲出,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撞开了季寻墨!
是于小伍!
他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在了季寻墨和子弹之间。
“噗!”
一声沉闷的、血肉被撕裂的轻响。
于小伍身体剧烈一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迅速洇开的深色痕迹,咧了咧嘴。
他似乎想对季寻墨笑一下,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于小伍!!!”季寻墨目眦欲裂。
“走带茵茵走”于小伍用尽最后力气,将怀里几乎晕厥的秦茵,朝着季寻墨的方向推去。
同时反手,将最后两枚特制合金块,狠狠砸向地面!
“轰!轰!”
不是爆炸,而是瞬间释放出浓烈刺鼻的烟雾和强闪光!这是他压箱底的干扰弹!
刺目的白光和浓烟暂时遮蔽了狙击手的视线。
“抓住他们!”烟尘外传来军官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季寻墨双目赤红,牙龈几乎咬碎。
他想去拉于小伍,但秦茵已经失去意识,身体沉重地压过来。
于小伍用最后的眼神死死瞪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走!
不走,三个人都得栽在这里。
季寻墨用尽全身力气,抱起秦茵,一头扎进了那个黑黢黢的管道口!
在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秒,烟尘被驱散。
数名士兵冲了上来,迅速控制住了倒在地上的于小伍,粗暴地给他戴上能量抑制铐。
于小伍胸前一片血红,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近乎解脱的、痞痞的弧度。
他看着季寻墨消失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呢喃:
“老季活下去等我们”
随即,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管道深处,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和自身粗重的喘息。
季寻墨抱着秦茵,在狭窄、湿滑、充满锈蚀气味的管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前。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滚落,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于小伍用命换来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愤怒、悲痛、自责、还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出去,找到江墨白,找到宿凛,然后毁了这里!救回他们!
他不知道这条管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外面是否还有天罗地网。
他只是凭着一股本能,朝着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钻去。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似乎是一个稍微开阔些的、布满管道的交汇处。
他刚想缓口气,查看秦茵的状况。
身后,管道来时的方向,传来了清晰的、皮靴踩在金属上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这边!有血迹!”
“快!他们跑不远!”
追兵来了!
季寻墨的心沉到谷底。
他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秦茵,又看了看自己几乎力竭的身体和手中唯一的刀。绝境。
就在他握紧“墨白”,准备转身,做最后一搏,哪怕是死也要拖几个垫背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一根粗大管道的阴影中伸出,无声而坚定地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了他怀中秦茵下滑的身体。
那手,骨节分明,带着熟悉的、微凉的体温,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季寻墨浑身僵硬,但在感受到那气息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瘫软下去。
是江墨白。
他不知何时,如同真正的影子般,出现在了这里。
江墨白没有看他,深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鹰。
他快速扫视了一下季寻墨和秦茵的状况——
当看到季寻墨苍白的脸色和嘴角未干的血迹,以及秦茵手臂和腿部的伤时。他的眉头紧紧地蹙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捂住季寻墨嘴的手,对他做了一个极简的、不容置疑的手势:噤声,跟上。
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没有责备为何落单,没有提到任何任务或指令。
他的行动清晰明确:隐藏,保护。
他单手轻松地接过昏迷的秦茵,另一只手则扶住几乎虚脱的季寻墨,迅速退入旁边管道阴影中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锈蚀管道融为一体的检修暗门。
暗门在他们进入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
几乎就在同时,追兵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柱,从他们刚才停留的交汇处掠过。
“血迹到这里断了!”
“仔细搜!肯定在附近!”
叫喊声隔着厚厚的金属壁传来,模糊不清。
狭窄、黑暗、但相对干燥安全的隐蔽空间里,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季寻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
是为于小伍的舍身,是为秦茵的伤,是为自己的无力,是为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江墨白将秦茵小心地放在一旁铺着的旧帆布上,快速检查了她的伤口,做了最基础的止血和固定。
然后,他走到季寻墨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冲锋衣,披在了季寻墨冰凉颤抖的身上。
衣服上还残留着江墨白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了金属和消毒水的气息,此刻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做完这一切,江墨白才重新站起身,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同时,手腕上那个装置发出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他正在尝试扫描周围环境,规划下一步的隐蔽或撤离路线。
他的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冷峻,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灰色眼眸深处,此刻却翻涌着某种冰冷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怒意。
以及一种超越了一切任务优先级、只源于“保护人类”这一核心准则的、无比坚定的守护意志。
于小伍和秦茵的遭遇,季寻墨的濒临崩溃,学员们的不断被捕
这一切,显然已经触及了那条刻在他存在基础最深处的红线。
任务可以搁置,指令可以违背。
但眼前这两个伤痕累累、需要保护的人类们,尤其是其中那个对他而言意义特殊的青年,他必须守住。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