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救上来的学员,名字叫李锐。
此刻他脸上没有半点“异能人”的稳重,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惨白和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被季寻墨拉起来时,腿还是软的,差点又跪下去。
“季、季哥谢、谢谢你”李锐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眼眶通红,抓着季寻墨的手臂像抓着救命稻草。
“还、还有江执判谢谢谢谢你们” 他语无伦次地朝着前方江墨白的背影道谢。
江墨白没有回头。
他正和林梣快速确认上方的路径,闻言,只是侧过脸。
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侧颜对着后方,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季寻墨救的你。谢他就行。”
一句话,把李锐剩下的感激和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也把季寻墨刚刚升起点温度的心又摁回了冰窖里。
李锐愣住了,茫然地看向季寻墨,又看看江墨白冷漠的背影,不知所措。
季寻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窜起的刺痛和火气,用力拍了拍李锐的肩膀,扯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没事了,跟上队伍,小心点。”
他转头对其他人喊道,“还能动的,互相照应,检查一下有没有新伤!林助理,前面带路,找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他的声音稳住了场面。
林梣立刻应声,和于小伍、秦茵一起组织伤员和惊魂未定的幼体们。
江墨白则已经率先向上攀去,动作依旧迅捷。
但季寻墨注意到,他左腿发力时,有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是护甲下受伤了?
队伍再次沉默地移动。
气氛比崩塌前更加凝重,仿佛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前方那道黑色背影散发出的低气压。
李锐跟在季寻墨身边,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忍不住又小声问:“季哥江执判他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我差点”
“不是因为你。”季寻墨打断他,声音有点发干。他当然知道江墨白在气什么。
气他的“擅自行动”,气他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气他打乱了“最优解”或许,还有别的。
季寻墨心里乱糟糟的,伤口也疼,语气不由得有点硬,“执行任务过程中,执判官需要冷静和快速评估。江执判只是在做他该做的。别多想,跟上。”
李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敢再问。
向上的路依旧难行,但或许是否极泰来,在又艰难攀爬了约十五分钟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理想的临时落脚点——
一个位于岩壁中段、被巨大钟乳石半掩着的天然洞穴。
洞口不大,但里面空间尚可,干燥,有微弱的气流,意味着可能另有通风口,最重要的是,易守难攻。
江墨白第一个进入洞穴,快速巡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危险和大型生物痕迹。
“原地休整一小时。处理伤势,补充水分。”
他言简意赅地命令,然后便径直走到靠近洞口的位置,背对着洞内,抱臂而立,俨然一副生人勿近的守卫姿态。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伤员们互相搀扶着进来,低声交流着伤势,分配着所剩无几的清水和应急口粮。
八个幼体被安置在洞穴最深处,它们似乎也累坏了,挤在一起很快发出细微的鼾声。
于小伍和秦茵忙着帮人处理伤口,林梣在检查洞穴深处的通风情况。
季寻墨先帮李锐简单包扎了一下擦伤,又检查了几个重伤员的情况,最后才走到洞穴中段,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已经有些麻木的右手,用牙咬开急救包的密封袋,准备自己处理。
“老季,我帮你。”于小伍凑过来。
“不用,你去看秦茵的腿。”季寻墨摇头,自己笨拙地用左手夹起消毒棉片。
于小伍看了看他,又偷偷瞄了一眼洞口那个散发着冷气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去找秦茵了。
洞穴里渐渐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痛哼。
江墨白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季寻墨咬着牙,用左手给自己右手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动作僵硬又吃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每一下触碰都带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缠好最后一段绷带,打了个结,然后站起身。
动作惊动了附近几个人,李锐也抬头看他。
季寻墨没看他们,径直朝着洞口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墨白没有回头,但季寻墨能感觉到,对方那冰冷的注意力已经锁定了他。
走到离江墨白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季寻墨停下。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低声交谈,又不至于显得过于亲密或对峙。
“江执判。”季寻墨开口,声音因为干涩和紧张而有些沙哑。
江墨白没应声,连肩膀都没动一下。
季寻墨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继续说:“江执判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要谈的。”江墨白的声音立刻响起,硬邦邦的,像砸在地上的冰碴。
“去处理你的手。然后休息。”
“手处理完了。”季寻墨的声音也硬了起来。
他上前半步,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披肩上散发的寒意,“不说清楚,我不会休息。”
这句话里带着明显的执拗,甚至有那么点赌气的成分。
江墨白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洞外微弱的光线映照着他苍白的脸,深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冻结的深湖。
他的目光落在季寻墨包扎好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他的脸。
“你想谈什么。”江墨白的语气平板,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
季寻墨对上他的视线,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
他知道江墨白在生气,甚至可能在害怕。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堵。但他不能退。
“谈刚才的事。”季寻墨直视着他,强迫自己声音平稳,“谈您为什么生气,谈我为什么那么做,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您不理我,或者把我当需要被训斥的下属。”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
“江执判,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洞穴深处,隐约的交谈声和鼾声似乎都远了。
只剩下洞口两人之间,凝滞而紧绷的空气,以及那即将冲破冰面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