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楚航的身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就悬停在格雷森家对面的高空,静静地观察着。光线在他周遭扭曲,一切电磁波、声波、引力波都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绕开了他所在的那片空间,使他成为了一个绝对的观测盲点。
第一天,马克的生活平淡无奇。背着书包,骑着单车,和蔼地跟邻居打招呼,在快餐店打一份无聊的零工。楚航甚至看到了他笨拙地试图跟女同学搭话,结果脸红到耳根的窘迫模样。除了偶尔会无意识地把储物柜门捏变形之外,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放学后的轨迹发生了变化。马克拐进一条废弃的巷道,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双脚猛地一蹬。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音爆,他像一枚控制失灵的炮弹,直冲云霄。
楚航挑了挑眉。
这飞行动作,简直是对空气动力学的侮辱。身体僵硬得像根木棍,双臂为了维持平衡而胡乱挥舞,飞行的轨迹歪歪扭扭,仿佛一只喝醉了的笨鸟。
降落更是灾难。
马克试图从三百米高空俯冲,落在城郊一座废弃工厂的天台上。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直接将水泥天台砸了个对穿,轰然巨响中,连带着下面两层楼板都塌陷了半边。
望着那团滚滚升起的烟尘,楚航嘴角微微抽搐。这要是放在星际战场上,恐怕活不过第一轮冲锋。
第三天,真正的考验不期而至。
毫无征兆地,城市上空裂开了数道惨绿色的空间裂隙,狰狞的异星战舰如蝗虫般涌出。刺耳的警报响彻全城,外星侵略者从天而降,无差别地用能量武器摧毁着街道与建筑。
“妈妈,我得去!”正在看新闻的马克脸色煞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不,马克,太危险了!你父亲他……”雷森一把抓住儿子的手,满脸担忧。
“爸爸不在,现在只能靠我了!”马克挣开母亲的手,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片刻之后,一个身着黄蓝相间紧身衣的少年冲天而起。
楚航悬浮在五千米的高空,双手抱胸,宛如神只般俯瞰着下方的战场。
马克的战斗方式简单、粗暴,甚至有些悲壮。他像一颗蛮横的炮弹,冲进外星杂兵群里,任由能量光束打在自己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闷响,然后用纯粹的力量将敌人一个个砸成废铁。
他的力量足够,但技巧约等于零。
他救下了一辆即将被掀翻的校车,却因为用力过猛,把车头捏得变了形;他摧毁了一架低空扫射的战机,却没能控制好方向,让战机残骸砸向了居民区。楚航不得不一次次暗中出手,用无形的力场托住失控的重物,修正他错误的力量输出。
这孩子……还差得远。
楚航想看的,不是一个只有蛮力的半吊子英雄。他想知道,这个独特的混血儿,在真正的极限压力下,能爆发出何等惊人的潜力。
就在这时,一艘巨大的外星母舰上,跳下来一个体型魁梧、手持巨斧的外星指挥官。它一落地就展现出远超普通杂兵的力量,一斧劈开了一栋大楼。
马克怒吼一声,迎了上去。
一人一兽在市中心广场展开激战。马克的力量和耐力惊人,但战斗技巧的匮乏让他处处受制。
他被巨斧一次次劈飞,撞塌墙壁,砸进地里,又一次次浑身是土地爬起来,再度冲锋。
终于,在一个破绽之后,外星指挥官的巨斧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马克的胸口。尽管没能破开他的皮肤,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一时竟难以动弹。
外星指挥官高举巨斧,狰狞地笑着,对准了马克的头颅。
就是现在。
楚航抬起右手,对着那片战场,手指隔空轻轻一弹。
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笼罩了整个广场。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变成了凝固的胶水。
正准备挥下巨斧的外星指挥官动作猛地一滞,脸上的肌肉因巨大的压力而扭曲变形,随后,在“咔嚓”一声脆响中,它坚硬的骨骼连同合金铠甲被一同压成了薄薄的一片,血肉内脏溅射开来。
而躺在地上的马克,同样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压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山脉死死压住,每一个细胞都在呻吟,每一次呼吸都需耗尽全身力气。
“怎么……回事?”马克咬紧牙关,试图站起来,身体却纹丝不动。那股力量还在增强,他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整个人被死死地按在地面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碎石。
这是什么鬼东西?重力?有人在操控重力?
“你在想什么?”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仿佛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马克猛地转动眼球,用尽全力瞥向身侧。一个黑发黑瞳的东方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正蹲下身,饶有兴致地与他对视。
“……是你?”马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肺部火辣辣地疼。
“是我。”男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在观察你。”
“观察我?”马克感觉自己的眼球都快被压出眼眶,“你……你看着我被打得半死……就为了……观察?”
“差不多。”男人坦然承认,“我想看看,当你被逼到真正的极限时,身体里会发生什么有趣的变化。”
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如同火山般从马克心底喷涌而出。
他想起了被毁的城市,想起了那些在恐惧中尖叫的人们,想起了自己拼尽全力却依旧无力的挫败感。而这一切,在这个神秘的男人眼中,竟然只是一场有趣的实验。
“我——要——杀——了——你!”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马克爆发了。
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青筋如虬龙般在皮肤下暴起。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原始力量轰然苏醒,那座压在他身上的无形大山,竟被他硬生生地顶了起来!
他翻身而起,一记凝聚了毕生愤怒的重拳,撕裂空气,砸向男人的脸。
然而,拳头在距离对方鼻尖一厘米处,戛然而止。
不是被挡住,是他自己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似于学者发现新定律时的满意与赞赏。
“不错。”男人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肾上腺素飙升,心率突破每分钟三百次,大脑皮层情绪中枢剧烈放电……这些生理反应作为催化剂,让你体内的斯马特原子活性在瞬间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七。这在纯血维尔图姆人身上,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马克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斯马特原子。
他听到了一个父亲从未提过的,陌生的词汇。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空气中,一个蓝色光圈凭空浮现,并开始快速扩大,其中传来刺耳的电流声——传送门启动的前兆。
全球防卫局(gda)地下指挥中心,塞西尔·斯特德曼正紧张地盯着屏幕,那个黑发男人的出现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启动紧急传送,把‘无敌少侠’带回来!立刻!”
楚航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那个光圈,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抬起手,对着光圈的方向,食指与中指并拢,再次轻轻一弹。
“滋啦……”蓝色光圈剧烈闪烁了两下,仿佛被掐断了电源的灯泡,瞬间熄灭了。
指挥中心内,所有屏幕同时陷入一片漆黑。
“报告长官!所有信号中断!我们的卫星……好像被对方直接‘关机’了!”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塞西尔缓缓靠在椅背上,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盯着最后定格的那张平静的脸,许久,才用极轻的声音下令:“放弃接触。转为最高级别监控。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但他不能知道我们知道。”
银行广场上,马克也注意到了那个诡异的光圈。“那是什么?”
“你们政府的小玩具,”楚航收回手,语气平淡,“想请你去喝杯茶,但我还没说完。”
马克表情愈发复杂。他知道gda,但他没想到,这个男人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瘫痪他们的顶尖科技。
“你到底是谁?”马克再次问道,语气里已满是警惕。
“一个比你父亲,更了解你身体的人。”楚航转过身,抬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金色光芒在他指尖流淌,勾勒出一串无比复杂的符号,悬浮在两人之间。那是一段动态的基因序列投影。
“这是你体内的细胞结构,”楚航指着其中不断闪烁的节点,“这就是斯马特原子,维尔图姆人力量的根源。在你父亲体内,它们是恒定的,像一台永远以固定功率运转的机器。但在你体内,”他顿了顿,直视着马克的眼睛,“它们是活的。”
马克完全看不懂那些符号,但他听懂了楚航的话。
“简单说,”楚航挥手散去光影,“你父亲的力量有上限,而你没有。
你的情绪,你的求生欲,你每一次濒临死亡的挣扎,都会让它们变得更强。
这是你母亲的基因,送给你最宝贵的礼物。”
母亲……
马克沉默了。他的脑海中闪过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为他包扎伤口的温柔,她在他沮丧时给予的拥抱。
那个在他印象里总是那么普通、甚至有些脆弱的地球女人……自己身上最伟大的特质,竟然源自于她。一股混杂着愧疚、骄傲与无限爱意的暖流,瞬间淹没了他。
“所以,你想做什么?”马克的语气软了下来,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力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却没有刀鞘,更没有握刀的手法。”楚航的声音悠悠传来,“你父亲教了你怎么挥舞拳头,却没教你如何掌控它。我可以。”
马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想起了刚才失控砸向居民区的战机残骸,想起了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一切。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楚航点头,似乎毫不意外,“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马克,望向那些开始撤退的外星飞船。
“这些家伙的母星,时间流速和地球不同。对我们而言的几分钟,对他们可能就是几年。下一次他们回来时,会带着更先进的科技,和专门针对你这种体质的武器。”楚航侧过头,留给马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如青烟般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克独自站在废墟中央,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警笛声。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脑海中一片混乱。
斯马特原子、无限的潜力、来自母亲的礼物、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男人,以及他那句关于未来的警告。
少年英雄的生涯,才刚刚开始,似乎就已偏离了所有预想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