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只剩下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闷响。
张卫东擀皮的动作意外的熟练，面皮又圆又匀。
王秀兰包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心里纳闷，他什么时候会干这个了？
她心里压着事，终究没忍住，声音放得很轻。
“当家的，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回来的时候，我看你脸色白得吓人。”
张卫东擀面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硬是挤出一个笑。
“没事，跑急了，饿的。在山坡上就闻着咱家的韭菜味儿了，馋的。”
他不能说。
那是能掉脑袋的秘密，这个家太脆弱，经不起半点风浪。
“当家的？”
她放下手里的饺子，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颤抖和担忧。
“到底到底怎么了？”
不行！
绝对不能吓到她！
这个念头狠狠砸在他脑子里，让他浑身一激灵，心头的恐慌硬生生被掐断了。
他重生回来，是来保护她们母女的，不是让她们跟着自己一起担惊受怕！
他喉结滚动，逼着自己僵硬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看着王秀兰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一句从未说过的话，几乎是不经大脑就冲口而出。
“媳妇。”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
“我在想你刚刚低头包饺子的样子，真好看。我我好喜欢。”
这句话，在温暖而凝滞的空气里激起一片错愕。
王秀兰彻底愣住了。
她准备好迎接的是一个坏消息，一个可怕的秘密，却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轻佻又滚烫的话。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漏了一拍之后，开始疯狂地擂鼓。
那股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红晕，以更凶猛的势头，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整张脸都烫得厉害。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又羞又气，下意识地嗔怒，扭过头去不看他。
炕上的欣欣本来正专注地跟手里的面团作斗争，听到这奇怪的对话，她停下了动作。
她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看了看突然说怪话的爹，又转头看向脸颊通红的娘。
她的小脑袋歪了歪，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不解。
张卫东看着王秀兰羞窘的模样，心里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奇迹般地松弛了些许。
他心里一松，暂时蒙混过关了。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从她手里自然地拿过一个擀好的饺子皮，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往里面填馅。
“我说真的。”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饺子皮上，声音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以前是我混蛋，眼睛瞎了，看不到你的好。”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嘴里的话也没有停。
他必须用这些家常的、温暖的话语，将那冰冷的、危险的现实，牢牢地挡在门外。
王秀兰的心，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搅得一团乱麻。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慌乱和那抹藏不住的甜意。
“快包你的吧，话那么多。”
她嘴上嘟囔着，声音却软了下来。
“再不包，水都烧干了。”
“好，包饺子。”
张卫东立刻应声，他捏紧了手里的饺子，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皮捏破。
“媳妇，你看我包的这个，咋样？”
他举起一个被他捏得奇形怪状的饺子，一脸邀功的神情。
王秀兰抬眼一看，那饺子歪歪扭扭，褶子捏得乱七八糟，活脱脱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的羞涩和紧张都被这笑意冲淡了。
“你这哪是饺子，是面疙瘩。”
她嗔怪着，手却伸过去，帮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褶子。
“要这样，把边捏紧了，不然下锅就露馅了。”
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手指，温热而柔软。
张卫东的身体猛地一僵，酥麻的感觉从指尖窜起，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他呆呆地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心里的恐惧和焦躁，竟真的被这片刻的温情压了下去。
“嗯，我学会了。”
他低声应着，重新拿起一张皮，开始认真地包起来。
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锅里热水翻滚的声音，欣欣看着爹娘之间这奇怪又不那么吓人的互动，她眨了眨眼，也学着娘的样子，把手里那个不成形的面团，用力地捏了一下。
张卫东看着妻子脸颊上那一抹被自己逗弄出来的红晕，心里那块因恐惧而冰冷的角落，也被熨烫得暖和了一分。
欣欣正低着头，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比她拳头还大的面团，用力地揉搓着。
可那面团在她手里却不怎么听话，被捏得坑坑洼洼，沾上了不少炕席上的灰尘。
张卫东的心猛地一抽，又酸又疼。
欣欣正低着头，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比她拳头还大的面团，用力地揉搓着。可那面团在她手里却不怎么听话，被捏得坑坑洼洼，还沾上了炕席的草末。她有些丧气，小嘴微微撅起，将脏了的面团扔在一边，默默地看着爹娘。张卫东的心被她这个委屈的动作猛地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上一世，只记得自己醉酒后的咆哮，和女儿躲在桌子底下那双惊恐的眼睛，何曾见过她这副模样？他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拿起一块干净的小面团，在手里揉了揉。
他不敢首接去教女儿，怕自己粗手笨脚，会吓到她。
他只是坐在炕沿边，离女儿不远不近的距离，笨拙地模仿着记忆里邻家大婶哄孩子的动作，捏着手里的面团。
他的手指粗大，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做这种细致活显得格外滑稽。
他先是想捏个小兔子，结果捏出来一个西不像，长长的耳朵耷拉着。
王秀兰包着饺子，余光一首留意着他们父女俩。
看到张卫东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里也泛起一层温柔的水光。
张卫东有些泄气，把那“兔子”揉成一团，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想捏个简单的。
他把面团搓成一个长条，然后将一头压扁，用指甲在上面划出几道纹路。
一个歪歪扭扭，却能勉强看出形状的小鱼，出现在他粗糙的掌心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面团小鱼放在自己面前的案板上，然后又拿起一张饺子皮，继续包饺子，仿佛刚才只是无意识的举动。
炕上的欣欣，早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卫东。
她看着他捏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又把它揉掉。
然后，她看着他重新捏出了一个鱼一样的东西。
在她的世界里，父亲是高大的，是可怕的，是会发出巨大声响的。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他那双曾经掀翻过桌子的大手，捏着一个还没有她手掌大的面团玩具。
这太奇怪了。
欣欣的小脑袋里充满了疑惑。
她的小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那堆得高高的饺子，牢牢地锁住那条躺在案板上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