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从大队部走出来，脚下的土路被踩得结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清晰而沉重。
他不是张家的种。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旋，没有痛苦，没有撕心裂肺，反而像一把快刀，咔嚓一声，斩断了最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那些从小到大的委屈、不甘、愤恨，都找到了源头。
然后，散了。
他不再欠谁的了。
那二十多年的养育，在前世今生无数次的打骂、苛责和冷待中，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他用那一百块钱，用他从今往后挺首的腰杆，彻底还清了。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把心底那股翻涌的寒气死死压下。
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推开院门，王秀兰正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中午吃剩的鸡骨头，正小心地把上面粘着的一点点肉星剔下来，准备留着晚上给欣欣下面条吃。
听到门响，她身体猛地一僵，抬头看见是张卫东，紧绷的肩膀才塌下来，怯生生地看着他，满是询问和担忧。
“回来了？”声音很轻。
“嗯。”张卫东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那双不停忙碌的手。
王秀兰被他看得不自在，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小声问：“咋了？娘她没为难你吧？”
“没事。”张卫东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都解决了。”
他看着妻子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秀兰，晚上把那块肉都炖了，再把那半只鸡也拾掇出来炖上。”
王秀兰一下愣住了，完全不明白：“都炖了？那明天”
“今天晚上，家里来客人。
王秀兰的心猛地揪紧，手里的骨头“啪嗒”掉在地上。
客人？
他们家这破落光景，谁会来当客人？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宅那边，脸色瞬间惨白。
“是、是娘他们要来？”
“不是。”张卫东摇摇头，否定了她最恐惧的那个可能。
王秀兰明显松了口气，可他接下来的话，又让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李建国，李大队长。”
“大大队长？”
王秀兰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晴天霹雳砸中，刚放下的心提得比刚才更高，声音都变了调。
“大队长来咱家干啥？卫东，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
在她心里，大队长这种人物登门，从来就没好事！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张卫东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过去的自己，给这个女人留下了多深的阴影。
他没急着解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又干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暖意和力量。
“秀兰，你看着我。”
张卫东从最贴身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深红色的硬壳本子，还有那张折叠得西西方方的纸片。
他把这两样东西，郑重地放在了王秀兰的膝盖上。
“你看看这个。”
王秀兰的视线迟疑地落在那本陈旧的户口本和那张发黄的纸上。她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但能感觉到，这东西沉甸甸的，很重要。
“这是”
“这是咱们家的户口本。”
张卫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每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
“我把咱们的户口，从老宅那边迁出来了。”
王秀兰浑身巨震，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张卫东将那张分户证明在她面前展开，指给她看。
“从今天起，我，你，还有欣欣，咱们三个就是单独立户了。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家，跟他们，再也没有关系了。”
“再也没有关系了”
这六个字，像一道暖雷，在王秀兰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难以形容的狂喜冲得烟消云散。
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无比小心地碰了碰那张发黄的纸，又摸了摸那个深红色的硬壳本子，那东西像是烫手山芋，又像是稀世珍宝。
“卫东”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满是小心翼翼的求证，“你、你说的是真的？咱们咱们真的分出来了？”
张卫东看着她，重重地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真的。白纸黑字，大队盖了章的。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家，跟他们再也没关系了。”
“那那娘她”王秀兰的嘴唇哆嗦着，问出了一个她最害怕也最渴望的问题，“她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冲进咱家，指着我鼻子骂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张卫东心上。
他握紧妻子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一字一顿地承诺：“不能了。秀兰，我跟你保证，再也不能了。以后这个家，谁想进门，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王秀兰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仿佛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那张决定了她后半生命运的纸上。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我请大队长来喝一杯，就是想谢谢他。”张卫东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他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擦去妻子脸上的泪，“谢谢他肯点头，办了这事。也谢谢他，当初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把这个院子借给我们住，又卖给我们，让我们有个落脚的地方。”
“以后，这个家，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挣钱，你当家，我们一起把欣欣养大。再也不会有人来指着你的鼻子骂，再也不会有人来抢我们家的东西。”
“以后我们家肯定越来越好，等有钱了，我再给你盖一个大房子。”
王秀兰被他描绘的未来怔住了。
大房子？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深红色的户口本，那硬实的封皮，是她后半辈子最坚实的依靠。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卫东，不用大房子。能像现在这样，咱们三个安安稳稳地在一起，没人来骂，没人来闹，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家虽然破，虽然小，但从户口本拿到手的那一刻起，这里才真正成了她的家。
一个能让她挺首腰杆，安心过日子的家。
张卫东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无比满足的模样，心里又是一阵滚烫的酸楚。他知道，对她来说，安全感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手掌笨拙地拍着她颤抖的后背。
“好，都听你的。”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心疼，“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让你为发愁掉一滴泪。要哭，也得是高兴得哭。”
他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让王秀兰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背过身去，用袖口胡乱抹着脸，脸颊因为激动和羞赧涨得通红。
“快别说这些了，大队长晚上要来，咱家什么都还没收拾呢！”
王秀兰像是突然想起了最要紧的事，一下子来了精神。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
那不是过去的麻木顺从，而是一种当家做主后，发自内心的、想要把日子过好的勃勃生机。
“你快去把院子扫扫，我去把锅刷干净，再把桌子凳子都用热水擦一遍！”
王秀兰几乎是立刻就行动起来，她一边解下围裙，一边语速飞快地对张卫东吩咐，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干脆利落。
张卫东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嘞！”
他二话不说，拿起墙角的破扫帚，就开始清扫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
王秀兰则把那块五花肉和剩下的半只鸡宝贝似的捧进灶房，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子郑重。
张欣欣也跟个小尾巴似的，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跟着忙活，一会儿看看爹扫地，一会儿跑去灶房门口看娘。
小小的院子里，一家三口，第一次像真正的家人一样，为了同一件事，热火朝天地忙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