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卸台上，两个工人己经用铁钩把一袋袋印着“红星牌”字样的牛皮纸包装水泥拖到台子边缘。
每一袋，都实打实的一百斤重。
周师傅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那件满是油污的背心，走到车斗边。
“看好了，扛水泥，得用腰和腿的劲儿。”
他说着，走到一袋水泥前，弯腰，下蹲，用肩膀抵住水泥袋的中部，腰部猛地发力，双腿一蹬，一百斤重的水泥袋，稳稳地上了他的肩。
他走到卡车边，把水泥袋“砰”的一声扔进车斗里，码放整齐。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来吧。”他看着张卫-东。
张卫东深吸一口气，学着周师傅的样子，走到一袋水泥前。
他刻意避开受伤的左肩，用右肩去扛。
一百斤的重量压上来的瞬间，他身子猛地一沉，脚下的地面都仿佛晃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核心发力，硬是把这袋水泥扛了起来。
从装卸台到卡车，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却走得极为艰难。
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
他把水泥扔进车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师傅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又扛起一袋。
张卫东没歇着，转身又走向第二袋。
他知道，这是周师傅在考校他。
他不能怂。
一袋，两袋，十袋。
张卫东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右边肩膀被磨得火辣辣的疼，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印子。
那两个装卸工在一旁看着，眼神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扛到第十五袋的时候，张卫东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小子，不行就歇会儿，别把腰闪了！”一个装卸工喊道。
张卫东没理他，稳住身形，硬是把肩上的水泥扛到了车上。
他撑着车斗的栏杆，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装卸台角落里的一堆废铁。
那堆废铁里，有几块形状古怪的金属零件，上面带着一些烧灼的痕迹，锈迹斑斑，似乎是某种机器上拆下来的。
他的脑海里，【鉴定之眼】的提示一闪而过。
【发现高价值可回收物：特种合金残片（含钨、钼），回收价值：1200点。】
张卫东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千二百点！
比他废了半天劲弄来的那堆老首饰加起来价值还高。
他的目光在那堆废铁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还愣着干什么！”周师傅的吼声传来。
张卫东回过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又走向水泥堆。
有了目标，他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剩下的二十五袋，师徒二人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一袋一袋地往车上扛。
当最后一袋水泥被扔进车斗，张卫东感觉自己的两条腿都在打颤。
周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干部面前签了字。
他回到车边，从驾驶室里拿出自己的大水壶，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然后，他把水壶扔给张卫东。
张卫东接过来，也顾不上干不干净，对着壶嘴就猛灌。
冰凉的水流过喉咙，浇熄了心里的那团火。
“还行。”周师傅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给老子丢人。”
他拉开车门，上了车。
张卫-东把水壶还给他，也跟着爬上副驾驶。
卡车再次发动，缓缓驶离了这个尘土飞扬的地方。
张卫东靠在椅背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他心里却很踏实。
他转过头，看着水泥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那堆价值一千二百点的特种合金，他记下了。
卡车驶离水泥厂，车轮碾过厚厚的灰尘，在身后扬起一道灰色的龙。
车厢里，一股柴油味混着水泥粉尘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张卫东靠在椅背上，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堆锈迹斑斑的废铁，和系统给出的一千二百点的数字。
周师傅专心开着车，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稳得像焊在上面。
“累了？”周师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眼睛依旧看着前方。
“还行。”张卫东睁开眼。
“这种活，扛一辈子？”周师傅又问。
张卫东沉默了一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地。
“想多挣点钱。”他回答，“给媳妇孩子。”
周师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发动机在轰鸣。
“师傅。”张卫东开口，“水泥厂角落那堆废铁，他们就那么扔着？”
周师傅瞥了他一眼，“厂里不要的破烂，还能怎么样。”
“那铁疙瘩，看着挺硬实的。”张卫东装作不在意地问，“他们卖不卖？”
“谁买那玩意儿？”周师傅把着方向盘，躲过一个大坑，“收废品的都嫌占地方。你要是想要，跟厂里管库房的说一声，给包烟钱，自己拉走都行。”
张卫-东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没再说话，把这个信息死死记在心里。
卡车回到运输队大院时，天色己经擦黑。
周师傅熄了火，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拉开车门跳下去，张卫东也跟着推门下车，双腿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
周师傅绕到他跟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还有两张粮票，塞到张卫东手里。
“今天的工钱。”
张卫东看着手心里的钱，不多，但很重。
“谢谢师傅。”
“明天还来保养车。”周师傅说完，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向宿舍。
张卫-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了看家的方向。
他把钱和票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村的路，他走得不快。脚下的新鞋己经沾满了灰尘，不再那么扎眼。
远远的，他看到了自家那扇窗户。
一团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里透出来。
那点光，让他一身的疲惫都轻了许多。
他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秀兰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缝补。听到声音，她猛地抬头，看到是张卫东，眼神先是一松，紧接着就落在他那身比泥猴还脏的衣服上。
她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先在他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不敢大幅度活动的左肩上。
“伤口又疼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紧张。
“没事。”张卫东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钱和粮票，摊开在她面前。
“今天跟师傅多跑了一趟活，这是工钱。”
王秀兰的目光从钱上移开，又回到他满是尘土的脸上，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走进灶房，很快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糊糊，碗边还放着半个早上剩下的窝头。
“快吃吧，给你留着呢。”
张卫东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大口地吃起来。
王秀兰没有坐下，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一般。
吃完，他放下碗，抬起头，看到王秀兰的眼睛红了。
“我没事，就是出了身汗。”他解释道。
王秀兰摇摇头，转身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女儿欣欣睡得很熟，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他昨天买回来的彩色塑料发夹，嘴角还带着笑。
张卫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站起身，走到炕边，看着女儿的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