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鱼肚白的天际线上己经泛起了一丝微光。回不回家，时间都有些尴尬。他干脆调转方向，首接朝着运输队走去。
刚踏进院子，就看到那辆熟悉的解放卡车己经发动了。周师傅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车底下忙活，而是坐在驾驶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车窗开着，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张卫东心里一动，快步走了过去，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
“师傅，这么早。”
周师傅没看他，只是把手里的烟屁股从窗口弹了出去，火星在清晨的寒风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车厢里，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压抑的气氛混合在一起。
“一晚上没回。”
周师傅终于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有些沙哑，他没有转头，眼睛看着前方。
“有点事，去处理了一下。”张卫东回答。
“手上的机油味，盖不住血腥气。”周师傅又说了一句。
张卫东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面确实有清洗不掉的油污，但昨晚手术室里的一切，他自问处理得天衣无缝。
“师傅”
“王建国那个战友，庚青。”周师傅打断了他，终于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缭绕的烟雾里锁定了张卫东，“腿上的弹片，协和的专家都不敢动。你去了，事情就办了。”
他说的不是问句。
张卫东沉默了。
他知道，红星镇就这么大，运输队和卫生院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王建国那样火急火燎地拉着他去找李江河，动静根本瞒不住有心人。
而周师傅，就是那个最顶级的有心人。
“你小子，路子野。”周师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茶缸，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浓茶。
“认识你之前，王建国为了他那战友的腿，跑断了腿，求遍了人。昨天，他跟丢了魂一样。今天早上，我听车队的人说，他天不亮就在家门口烧纸，一边烧一边哭，嘴里念叨着‘对得起兄弟们了’。”
周师傅放下茶缸，盖子和缸体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你跟我说，你只是去‘处理了点事’？”
张卫东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面对的，是一个从枪林弹雨和人情世故里滚出来的老人。任何一点小聪明，在他面前都像是小孩子玩泥巴。
“是。”张卫东没有再辩解，只是点了点头，迎着周师傅的目光，“我办成了一件他办不成的事。”
周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凝重。
“你那个‘朋友’，手眼通天啊。”周师傅缓缓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警告，“能拿出让协和专家都束手无策的东西，还能让李江河那种茅坑里的石头为了你媳妇的一个工作名额就点头哈腰。卫东，这种人情，是债，是要用命来还的。今天他能让你救人，明天，他就能让你去杀人。你心里，真有数吗？”
他知道，周师傅误会了，以为他背后有一个能量巨大的“高人”。
这样也好。
“恩，我心里有数。”张卫东说。
周师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从座位下面摸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白面馒头，扔给张卫东一个。
“吃。吃完了干活。”
张卫东接过馒头，没有迟疑，大口咬了下去。
“今天不去送货。”周师傅也拿起馒头，慢慢地啃着，“就按昨天说的，去市机械总厂，把那台新发动机拉回来。”
张卫东点了点头。
市机械总厂，那是青阳市工业的心脏，也是周师傅口中“真正玩技术的地方”。他昨天就说过要带自己去，不只是拉回一台发动机，更是要去见识一下真正的规矩和门道。
张卫东心里清楚，这一趟，周师傅是要动真格教他东西了。而对张卫东自己来说，机械总厂这种地方，哪怕是地上随便扫点铁屑，在系统眼里可能都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到了总厂，别把你那点野路子拿出来。”周师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敲打道，“那里的人，一个个眼比天高，本事也比天大。多看，多听，少说话。什么时候该递烟，什么时候该搭话，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学。”
他发动了汽车。
解放卡车发出一声轰鸣，缓缓驶出了运输队的院子。
“师傅，你说的对。”张卫东咽下最后一口馒头，轻声说。
周师傅没接话，只是专心开着车。
车子开出红星镇，上了通往青阳市的土路。
“你媳妇，王秀兰。”周师傅忽然开口。
张卫东的心提了起来。
“我听说了，要去卫生院上班。”周师傅目不斜视，“李江河那小子，眼高于顶，能让他松口，不容易。”
“她能学。”张卫东说。
“嗯。”周师傅应了一声，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回去跟你媳妇说，进了卫生院，眼睛放亮点，手脚放勤快点。别一天到晚就盯着扫帚和脏纱布，多看李江河怎么配药，怎么包扎，怎么认那些瓶瓶罐罐。李江河那一身本事，是金饭碗，她能从指甲缝里抠出来一点，就够你们两口子受用一辈子。你花了那么大代价换来的机会，可不是让她去当个扫地丫头的。”
张卫东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我知道了，师傅。”
“还有你。”周师傅语气一转，“今天去了总厂，少说话，多看，多听。尤其是看那些老师傅怎么摆弄机器。你的手感好，但路子太野，没规矩。得学点正经东西，压一压你身上的野气。”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张卫东看着周师傅的侧脸，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上，没有了在运输队时的冷漠，只有一种严父般的郑重。
车子驶出红星镇，土路扬起的灰尘在后面形成一条黄龙。
周师傅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路面，忽然问：“口袋里有烟吗？”
张卫东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有，大前门。”
“不行。”周师傅首接否定，“去总厂，见管事儿的，得是牡丹。我这有，你拿着。”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牡丹烟扔过去，“到了总厂，先去调度室找钱科长。看我眼色，等没旁人了，再把烟整个塞给他。他要是让你坐，你就坐半个屁股。他给你倒水，你得站起来，双手接。”
他看张卫东把烟收好，又指了指座位下面用布包着的馒头。
“提货的时候，管仓库的是个姓孙的老兵，右腿有点瘸，脾气臭。他不抽烟，就好这口。你把这两个馒头递过去，比什么都好使。他问你师傅是谁，你就说是我。”
张卫东心里记下，把那两个馒头的位置在心里过了遍。
周师傅又说：“老孙那人，你看他脸臭，其实心不坏。别怕他，他问什么，你答什么。问你爹干啥的，你就说没了。问你师傅是谁，你就说是我。”
“知道了，师傅。”
卡车颠簸了一下，周师傅稳稳地把住方向盘。
“总厂里，到处都是宝贝。别乱看，更别乱碰。地上的一根螺丝，都不是你能拿的。那里的人，眼睛都毒，手脚不干净的，一辈子都别想再进那个门。”
张卫东嗯了一声，目光从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收回。
车子又是一阵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