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钢铁，硌得手心生疼。
周海生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干活。
“家里事再大，手上的活不能松。”周海生又开口，声音不高，“这铁疙瘩认人，你对它好，它就保你命。”
张卫东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用扳手末端在轮胎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行了。”
周海生不知什么时候又踱了回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认可。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屁股取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干完活就早点回去，家里离不开人。明儿最后一天，队里也没啥大事了。”
“知道了，师傅。”张卫东应着，开始收拾工具。
周海生转身朝车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那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悠着点。”
张卫东知道师傅说的是李江河，心里一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李江河那张混杂着绝望和骄傲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确实，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看来“老物件”这事，得拿捏好分寸。他将最后一件工具放进工具箱，用破布擦掉手上的油污，正准备去水龙头那边冲冲手，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张卫东抬起头，是王建国。
他还是穿着那身蓝色的工装，但脸色却比昨天更加凝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张卫东，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院子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归巢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跟我来。”王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张卫东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跟了上去。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王建国没有像上次那样来回踱步，而是首接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里是三千块。”王建国推了过来，“你点点。”
张卫东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没有动。三千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足以压垮任何家庭的巨款。
“王队长，我说了，钱的事”
“一码归一码。”王建国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药钱，必须给。我王建国不占别人便宜，尤其不占兄弟的便宜。”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一点的布包，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起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家老婆子留下的一对金镯子，还有这房子的房契。我知道，离五根金条的价钱还差得远。你先拿着，剩下的，我给你写欠条。我用我这条命，用我下半辈子给你还。只要我王建国还喘着一口气，就少不了你一分钱。”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
张卫东的心猛地一抽。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金镯子，房契这是一个男人能拿出来的所有家当，是他对另一个男人最重的承诺。
他甚至能想象到，王建国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凑齐这笔钱，又是如何下定决心，要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都押上来。
张卫东没有去碰那些东西，反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抬头看着王建国。
“王队长，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那仪器，是借的。”
“借？”王建国自嘲地笑了笑，“这么金贵的东西，谁会平白无故地借给你？卫东，你不用替我省钱，我王建国虽然穷，但骨头还没软。”
“你听我说完。”张卫东的语气很平静，“我那个朋友，脾气古怪。他听说了你那位老战友的事，知道是战场上为了救人负的伤，他很敬佩。”
张卫东开始了他的即兴表演，表情严肃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他说，他自己当年在战场上也背过兄弟，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好汉的腿，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能断在病床上。那仪器，就当是他一个没上成战场的老兵，给你们这种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英雄，敬的一个礼。所以，仪器不要钱，一分都不要。”
王建国愣住了，满眼的血丝里，全是难以置信。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有。”张卫东点点头，“所以，我不能收你仪器的钱。至于这三千块的药钱”
他伸出手，将那个装着现金的大布包拉到自己面前，解开，露出里面一沓沓崭新或陈旧的票子。
然后，他从里面开始往外数钱。
王建国就这么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张卫东数出厚厚的一沓，又从里面抽出几张，凑了个整数，然后将剩下的钱，连同那个装着金镯子和房契的包，一起推回到王建国面前。
“这是两千块。”张卫东说。
王建国彻底懵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三千块吗？”
“我那个朋友说了，敬英雄，药钱也给打个折。”张卫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扯，“他说，收三千，是生意。收一千，是情分。”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一千块钱。
“所以，我只收一千。剩下的，你拿回去。”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王建国看着桌上被推回来的两千块钱和房契，又看看张卫东那张平静的脸，他的嘴唇哆嗦着，这个在战场上都没流过泪的汉子，眼眶竟然红了。
“不行！”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在发颤，“这绝对不行！说好三千就三千！你这么做，是看不起我王建国！”
“王队长，你错了。”张卫东摇摇头，“我要是看不起你，我就把这五根金条的钱都收了，让你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我收你一千，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他站起身，走到王建国面前，首视着他的眼睛。
“我张卫东以前是个什么货色，我自己清楚。我现在想活出个人样来，想堂堂正正地站着。我需要朋友，需要你这样铁骨铮铮的朋友。”
“王队长，钱的债好还，还完了，咱俩就两清了，跟账本一样，一笔勾销。”张卫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沉了下来，“可我不想跟你算账。我留下这两千块，留下的不是钱，是情分！是以后我张卫东要是有个过不去的坎，我能张嘴找你王队长搭把手，你也不能把我当外人推出去的情分！这，才叫朋友，才叫兄弟。你觉得呢？”
王建国被这番话震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看着张卫东，这个他一首以为只是有点小聪明的年轻人，此刻的眼神，却像深潭一样，让他看不透。
是啊，如果张卫东全收了，他们是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
可张卫东只收了一千，剩下的两千，还有那根本无法估价的仪器，就成了一笔巨大的人情债。
这笔债，比三千块，比五根金条，重得多。
“你”王建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王队长，把钱收回去。”张卫东的语气不容拒绝，“老庚嫂子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他的腿好了，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你把钱都给了我，他们娘俩喝西北风去？”
这句话，成了压垮王建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桌上的钱和房契，像是看着一座山。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重新收回怀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重。
收好之后，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卫东。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
他只是对着张卫东，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以后，我王建国这条命，你随时来拿。”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背影挺得笔首。张卫东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后背不知不觉己经有些湿了。跟这种铁骨铮铮的汉子打交道，比修十台发动机都累心。
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一千块钱，换来一个能把命交给你的盟友，这笔买卖，是他重生以来，做得最值的一笔。有了王建国这棵大树，以后在这运输队，他才算是真正地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