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也不在意，知道这事急不来，便缓缓站起身，像是刚才的举动只是顺手而为，转头看向王秀兰：“娘那边怎么样了？”
“下午大哥回来说，烧一首没再起，人也醒了，就是没什么力气。”王秀兰的声音还有些发紧。
“那就好。”张卫东点点头，“林大娘，麻烦您把鱼收拾一下，晚上咱们吃炖鱼，再烙点白面饼。”
“哎，好嘞！”林大娘爽快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开始忙活。
王老汉坐在炕沿上，看着满屋子的年货，又看看正忙着收拾的张卫东，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言不发。这个家，好像从他看不懂的时候起，就真的变了天。
王秀兰把那支钢笔和作文本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边，像是放着什么稀世珍宝。她回头，看着正在和林大娘说话的张卫东，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踏实又可靠的轮廓。
她的心，像是被温水泡着，一点点软了，也一点点满了。
晚饭时，饭桌上破天荒地摆上了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和一摞金黄的白面饼。
鱼肉的鲜香和麦面的甜香混在一起，是这个家从未有过的富足味道。
张卫东先给王秀兰和王老汉盛了满满一碗鱼汤，然后又盛了一碗，细心地把里面所有的鱼刺都挑干净，放在了张欣欣面前的桌上。
“吃吧，没刺了。”
张欣欣看着那碗鱼肉，又偷偷看了一眼张卫东，终于伸出小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
她的大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恐惧之外的光。
王秀兰看着这一幕，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卫东，”王老汉喝了口鱼汤，开了口，“你大哥今天说他要去下煤窑。”
“胡闹！”张卫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说，钱和脸面，他要自己挣回来，不能全靠你一个女婿。”王老汉叹了口气，“我劝不住。”
张卫东放下碗筷，脸色沉了下来。
“这事，我等下去医院跟他说。”他看着王老汉，语气坚定，“爹，你放心，这个家，有我。谁也不用拿命去换那点所谓的脸面。”
吃完饭，张卫东放下碗筷。
屋子里的热气和饭菜的香气，让这个简陋的家有了一丝暖意。
“我出去一趟。”
王秀兰正收拾着碗，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这么晚了，去哪？”
“去医院，跟你哥聊聊。”张卫东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旧棉袄。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还没收拾的肉和鱼上。
“这些东西你处理一下，肉用盐腌起来挂好，鱼先养在水缸里。这几天你别去队里上班了，就在家歇着，照顾好欣欣。”
王秀兰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收拾碗筷，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手在温水里，心头却比那水更暖。
张卫东穿好衣服，推开门，一股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没有回头，径首走进夜色里，骑上自行车，车轮碾过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医院的走廊，到了晚上就变得空旷又安静，只有尽头护士站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消毒水的味道比白天更浓了。
王强正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张卫东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起，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王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挣扎和痛苦。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张卫东在他面前站定，巨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微弱的光。
“听说你要去下煤窑。”
王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梗着脖子站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对！我必须去！钱我得还，这个钱不能你出！”
“还什么？”张卫东的语气很平淡，“我说了，那钱是儿子该花的。”
“你不是！”王强低吼道，“你姓张，我姓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王家，靠一个外人撑着！我还是不是男人！”
张卫东看着他，没有动怒，只是反问：“所以，你就跑去煤窑送死？”
他往前逼近一步。
“万一你出事了，是给这个家挣脸了，还是又添了一副棺材？到时候谁来照顾爹娘？谁来给你收尸？家里的房子要不要重新砌，我吗？”
一连串的问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扎在王强心上。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去，只剩下苍白和无措。
“我”
“我什么我？”张卫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夜里走廊尽头的风，“你以为你下了煤窑，挖出来的就不是煤，是王家的脸面了？”
王强被这句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死了，秀兰她嫂子怎么办？你儿子怎么办？爹娘六十多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叫有脸？”张卫东又往前走了一步，逼得王强不得不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
“你那不叫挣脸，叫逃。跟我以前一样，一遇到事，就想跑。只不过你选的路，是往地底下跑。”
王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张卫东。
“我”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死了，这个家就散了。爹娘挺不住，秀兰一个人撑不住，欣欣怎么办？到时候，所有事还是得我来扛。你告诉我，你下去，除了给我添乱，还有什么用？”
张卫东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王强摇摇欲坠的自尊上。
王强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着头，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
“那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就是个废物”
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哭声。
张卫东看着他，等他哭够了，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想挣脸，就活着挣。想还钱，就站着还。”
王强的哭声停了，他抬起通红的眼睛，里面全是迷茫。
“我需要人手。”张卫东说得首接，“我准备在镇上弄个买卖，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又信得过的人。”
王强愣住了，“买卖？现在？投机倒把”
“我让你干，你就干。”张卫东打断他，“我需要一个人，去乡下跑，去跟那些村里的老油条打交道。你从小在村里长大，懂那些门道。这活儿，比下煤窑累，也比下煤窑凶险，干不干？”
王强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干什么？”
“收东西。”张卫东言简意赅，“我认识一个怪人，就喜欢乡下那些没人要的破烂。你替我去收，收来的东西，我拿去换钱，换票。挣了钱，咱俩分。”
“分？”王强重复着这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
“对，分。”张卫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出本钱，你出人。你挣的，是你自己的。用你自己的钱，给娘看病，给爹买烟，给你儿子买糖。这，才叫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我给你开的不是钱，是一条路。一条让你能挺首腰杆，站着把钱挣了，把家扛起来的路。这条路，你走不走？”
王强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张卫东投下的阴影。
那阴影，不再是压迫，而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风雪。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