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强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麻烦了。
一个张卫东差点被打死，意味着敌人己经知道了他是告密者。
这说明，他们内部的消息渠道还没断干净，还有漏网之鱼！
“看来你是不打算开口了。”赵大强站起身，在审讯室里踱了两步，“也行，嘴硬的我见多了。等把你送到县里、市里，有的是地方让你开口。”
他忽然停在男人面前，俯视着他，眼神跟看个死人没两样。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的同伙，以为杀了张卫东就完事了？想屁吃呢！现在，张卫东活得好好的，而你，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你们的行动，失败了。你在你组织眼里，己经是个没用的弃子，还是个随时会爆炸的雷。你猜，他们现在最想干什么？”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里第一次射出惊恐的光！
“他们现在最想的，就是让你永远闭嘴！”赵大强冷笑，“指望他们来救你？做梦！他们不派人来做了你，都算你祖上积德！”
“想想你的家人！你在这儿死扛当英雄，可你犯的是特务案！你的家人以后怎么做人？你的孩子，要一辈子背着‘狗崽子’的名声被人戳脊梁骨吗？”
“我没有家人！”男人平静地说。
赵大强笑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都像钉子，往他心窝里钻：“是啊，你当然没有家人。因为在你接下这个任务时，在你的‘组织’眼里，你就己经是个死人了。一个随时能扔的工具，还配谈家人？”
“不我是一个孤儿。”男人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大强看着他，也笑了。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喝了口滚烫的热水，哈出一口白气。
“孤儿？”
他把缸子放回桌上，声音不大，“这年头，孤儿不少。但能搞到这种好枪，还能一个人从外地摸到我们红旗村，精准找到目标的孤儿我赵大强当二十年警察，头回见。”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当孤儿好啊。”赵大强压根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无牵无挂，烂命一条，死了都没人收尸，最适合干这种脏活。”
“你背后的人，眼光真毒。就是看中你是个孤儿，死了都没人管，才把这掉脑袋的活儿给你。成了，你拿钱跑路；败了，就像现在，你就成了他们的累赘。”
赵大强再次前倾，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一个随时会把他们全供出来的累赘，你猜，他们会怎么处理？”
男人的呼吸瞬间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你是个孤儿，没尝过家的滋味。可你知道为了一个家，人能干出什么事吗？那个张卫东，以前就是个混球，现在为了老婆孩子，命都不要，敢跟你们这帮亡命徒对着干！”
“而你呢？你为了什么？几张票子？还是那句狗屁‘组织’？”
赵大强的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男人的心防上。
“你连个给你烧纸的人都没有，就为了别人卖命，值吗？”
男人疯了似的挣扎起来，绳子勒进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
“闭嘴！你给我闭嘴！”他嘶吼着，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和混乱。
赵大强没理他，只是把那个还温热的搪瓷缸子推到他面前，淡淡地说：“喝口水吧，你也渴了。你看，你死了，连口热水都没人给你端。”
“没人给你端”这五个字，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破了男人心中最硬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白水，眼前忽然模糊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孤儿院，冬天里捧着一碗热水的温暖。那是他记忆里，唯一的“家”的滋味。
而现在，他连这个都没有了。
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我我说”他终于崩溃了，“我全说”
赵大强和年轻的民警对视一眼，神色无比凝重。
一条藏在黑暗里的毒蛇，终于露出了信子。
卫生院的值班室里，浓重的药水味呛得人脑仁疼。
房门被推开，赵大强带着小王走了进来。
张卫东躺在床上，正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掉渣的墙皮。听到动静，他只是转了转头，没说话。
赵大强拉过凳子在床边坐下，小王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张卫东同志，身体怎么样？”赵大强的语气很客气。
“死不了。”张卫东声音沙哑。
“那就好。”赵大强点点头，“做个笔录，了解下情况。你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
张卫东的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
赌一把，就赌他不知道细节！
几秒后，他才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刚从脑子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今天天冷，就想着给我媳妇孩子弄点肉，补补身子。”他先抛出个最站得住脚的理由，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赵大强的表情。
见赵大强只是点头，他心里稍定，继续说：“我岳母不是还住院嘛，也得营养。我就去了趟黑市，碰碰运气。”
“黑市”两个字一出，他明显感觉到旁边做记录的小民警手顿了一下。
他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但脸上依旧是那副虚弱又坦然的样子。
这是必须抛出的部分真相，不然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
赵大强面色不变，抬手示意他继续。
“去了之后，啥都没有。我就骑车回来了。”张卫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走的那条巷子，是近路，我平时也走。”
“刚骑进去，就感觉不对劲。”
赵大强的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不对劲？具体说说。”
“太静了。”张卫东眼神里透出一丝后怕，“那巷子平时再怎么也得有点动静，小孩哭，夫妻吵架，都能听见。可今天，死一样的安静，连风声都没有。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首发凉。”
“就因为太安静了？”赵大强追问，手指在记录本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我就从车上跳了。”张卫东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他看着赵大强，“赵警官，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一种感觉，首觉告诉我再不跳，就没命了。”
“首觉？”赵大强呵地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听得人头皮发麻，“你这首觉可真够准的。从飞快的车上跳下来，不怕摔死？”
“摔个半死也比把命丢了强！”张卫东的声音也大了一点，情绪似乎被勾了起来，“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跳！刚扑到地上，枪就响了！”
张卫东说完，房间里一片死寂。
小王停下笔，抬头看着赵大强，等他指示。
赵大强没说话，只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张卫东，足足半分钟后，才慢悠悠地问：“你跳下来，枪响了。然后呢？看到人了？”
“我回头看，巷口站着个人，蒙着脸，拿着枪。”张卫东的呼吸有些急促，像在重温那惊魂一刻。
“他对着我又开了几枪，我腿上就中了招。”
“他看我倒了，就冲过来，想看看我死透了没。”
“我趁他不备，用尽全身力气撞过去，撞掉了他的枪，然后把他扑倒了。”
“再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
张卫东说完了，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小王停下笔，看着赵大强，眼神里全是惊疑。
赵大强缓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张卫东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却像淬了冰：“张卫东，我给你捋一捋。就因为感觉太静，你就从飞快的自行车上跳车，躲过了第一枪。然后在中了一枪、血流不止的情况下，还能冷静判断时机，反杀一个拿枪的亡命徒？”
他身体猛地前倾，一字一顿，眼神像刀子：
“张卫东，你这反应，不像个庄稼汉。倒像是在战场上跟阎王爷抢过命的老兵。”
“你当过兵？”
张卫东迎着他那利刃般的目光，毫不畏惧，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赵警官，我就是个混子，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