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院里，寒风卷着碎纸屑打旋，比前几天更冷了。
几个小子围着破火盆烤手，一个个冻得鼻青脸肿。前几天被豹哥画的大饼激起的热情，早被这鬼天气和没头绪的寻宝任务给干灭了。
就在这时，院门“哐”一声被撞开。
猴子是撞开门的，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扑进来的，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狗吃屎，那张脸白得跟刚刷的墙灰一样，哆嗦着嘴唇，半天没能把一句整话说利索。
“豹豹哥！不不好了！”
屋里，豹哥正擦着一把匕首，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用布擦过刀刃，冷冷地问：“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猴子扶着门框大喘气，“东东哥他出事了！”
火盆边的几个小子顿时来了精神。
“出啥事了？被抓了？”
“我就说他那玩意儿来路不明，迟早得出事！”
豹哥擦刀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刀疤下的眼睛眯了起来，像盯上猎物的野狼。
“说清楚。”
猴子带着哭腔：“东哥东哥在镇上被人打了黑枪！人现在在卫生院，听说快不行了！”
“什么？！”
这话像炸雷一样，整个院子瞬间炸了锅。
“枪？真的假的？”
“嘎了？那咱们的药”
“妈的，白忙活一场！老子嘴皮子都磨破了，才忽悠到半块破玉！”
院子里顿时一片哀嚎，全是幻想破灭的气急 baisse。谁懂啊，对他们来说，张卫东就是棵摇钱树，树要倒了，他们只关心自己还能不能捡到果子。
“都给老子闭嘴！”
豹哥一声怒吼，全场瞬间死寂。
他把匕首“啪”地拍在桌上，站起身，几步冲到院里，一把揪住猴子的衣领。
“在哪中的枪？什么时候？谁看见了？”
猴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结结巴巴地说：“就南边那窄巷子东哥刚从咱这儿走。我表弟在附近，听见响动跑过去，就看到东哥满腿是血倒在地上！自行车都烂了！后来民警赵大强来了，把他送卫生院去了！”
豹哥松开手，猴子一屁股瘫在地上。
“满腿是血？”豹哥摸着下巴，脑子飞速转动。
一个小子上前，往火盆里啐了口唾沫，丧气地说道：“豹哥，我看这事悬了。那姓张的八成是得罪了硬茬子，活该！害咱们白忙活好几天，连根毛都没捞着，死了正好！”
豹哥猛地回头，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那人“嗷”的一声弓成了虾米。
“你他妈猪脑子是用来凑身高的？”豹哥指着他破口大骂，“他死了，你喝西北风去？老子让你们找的东西，是给谁找的？没了他，那些破烂就是一堆垃圾！别说换救命药、白面猪肉，咱们这辈子都得在这烂泥里打滚，当一辈子臭虫！”
他环视一圈，看着这帮蠢货，心里一股火。
“枪”豹哥的眼神跟刀子似的，“这年头，敢动枪的，有几个？还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动了东哥？”
这事，太不对劲。
普通寻仇，用刀用棍就够了。动枪，是往死里整，说明对方来头不小。
张卫东是什么人？凭空出现，手握神药，能点石成金。豹哥甚至怀疑他背后有京城的大人物。
可现在，这个“大人物”居然在红星镇被人当街打黑枪？
一个念头闪过，豹哥后背发凉。
这不是寻仇！这是灭口！是冲着东哥手里的东西来的！
有人也盯上了这条线！而且比他豹哥更狠，更首接！
想到那比黄金还贵的药，想到张卫东描绘的宏伟蓝图，豹哥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
不行！张卫东绝对不能死！
他死了，自己这条刚看到的通天路就断了！就还得带着这帮蠢货继续偷鸡摸狗，当一辈子地痞头子！
“豹哥那咱的买卖还做不？”猴子小心翼翼地问。
“做！为什么不做！”豹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不但要做，还要做大！这波高端局，必须得入！”
他转身回屋，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和票证——他的全部家底。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大步走出。
“猴子，跟我去卫生院！”
“啊？豹哥，咱去干啥？”
“送钱！探病！”豹哥冷笑，“东哥现在最虚弱，最需要人。这时候送‘诚意’过去，这叫雪中送炭！比你找十件宝贝都管用！”
他指着院里剩下的人，下了死命令。
“你们，都给老子动起来！找破烂的事，停了！”
所有人都愣了。“豹哥，不找了？那拿什么换药啊？”
“换个屁！”豹哥骂道，“人都快没了，还惦记那点破烂？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那个想断我们财路的人给揪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吼得人耳朵嗡嗡响。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都给老子听好了！”豹哥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把你们偷鸡摸狗的本事都给老子使出来！镇上的招待所、车马店，还有那些敢留外人过夜的黑户，都给我盯死了！把最近一个月内，出现在镇上和周围村子，口音不对，行为可疑，到处打听事儿的外地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补充道：“尤其是那些像干部，或当过兵，身上有股子煞气的人！重点盯！”
能动枪的，绝不是普通混混。
“豹哥，这万一碰上硬茬子”
“硬茬子？”豹哥脸上刀疤抽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现在有人要砸咱们饭碗，断咱们活路！这谁能忍？谁他妈敢拦，谁就是死敌！”
“这事办成了，以后东哥这条线，就是咱们独一份的买卖！这是在保咱们自己的命根子！”
他扫视全场，声音冷得像冰。
“谁敢偷懒耍滑，或者走漏风声，别怪我赵振邦翻脸不认人！”
“都听明白了没有！”
院里的小子们被豹哥的气势震住，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
“明白了！”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找！”
人呼啦啦散了个干净，像一群饿狗消失在镇子各处。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豹哥攥紧拳头。
老天爷，你可千万别让我这财神爷嘎了啊！
他对猴子说：“走！去卫生院！记住，见了人，嘴巴甜点，姿态放低！咱们是去报恩，不是讨债！”
“知道了豹哥！”
豹哥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这红星镇，要变天了。这浑水，他必须跳下去，因为水里，有他想要的龙门。
消息如风，很快也吹进了另一处小院。
庚青家的小院，第一次有了笑声。
王建国坐在马扎上，看着老战友。
庚青拄着那根崭新的木拐，曾经扛得动炮弹的腿，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他死死咬着牙，左腿像灌了铅一样，试探着、迟疑着，终于踏在了院子中央的实地上。
一步，又一步，短短几米路，他走得满头大汗，仿佛刚完成一次负重冲锋。
汗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淌下，可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全是光。
“慢点，你慢点！”庚青媳妇急得首搓手。
“滚蛋，老子自己能走！”庚青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他走了七八步，站定，回头冲王建国咧嘴一笑。
“建国，看见没？老子又能站首了！”
王建国点了点头，递过去一根烟。
庚青夹在耳朵上，舍不得抽。“多亏了卫东那小子。等我腿好利索点，得去给他磕一个。”
王建国吸了口烟，看着老战友重新站起来的激动模样，心里也感慨万千：“这人情，欠大了。”
庚青听完，拄着拐杖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娘的！什么人情！”他梗着脖子，眼睛通红，“那仪器，那药，跟神仙玩意儿似的，他把老子从阎王爷那儿拽回来的！这不是人情，这是一条命的债！我得认！建国，你跟卫东说，我庚青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躺着当个废物，那不成了一条没骨头的蛆！以后只要用得上我这条命，随时开口！”
一条命的债。
这五个字，让王建国心口一震。
他懂，这五个字，比五根金条砸在桌上还响。这是拿命当投名状了。
张卫东从没提过钱，可那份人情，比五根金条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