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极寒深渊
从虚空殿废墟到极寒深渊,直线距离两千里。
放在平常,这点路凌煅御剑半日就能到。可这里是北极冰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极寒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寒毒”。
它无孔不入,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连灵力运转都会滞涩三分。
林峰已经服了第四颗赤阳丹,脸色还是白得发青,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冰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凌……凌大哥,”他牙齿打颤,“还有多远?”
凌煅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前方。
林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那裂痕宽得看不到对岸,深得看不见底,像大地被天神用巨斧劈开了一道伤口。
裂口边缘的冰崖呈暗蓝色,那是万年玄冰才有的颜色。
更诡异的是,从裂口深处,不断有淡蓝色的寒气涌上来,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冻出细密的冰晶。
“那就是……极寒深渊?”林峰的声音发虚。
“嗯。”凌煅点头,眼睛却盯着裂口边缘——那里,有几处明显的痕迹。不是天然的冰裂,更像是……爪痕。
每一道爪痕都有丈许宽,深达三尺,在坚硬的玄冰上硬生生刨出来的。从痕迹的新旧程度看,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有东西上来过。”凌煅蹲下身,手指抚过爪痕边缘。冰茬很锋利,上面残留着极微弱的……妖气?不,不对,不是妖气。那气息更古老,更威严,像是……
龙威。
虽然很淡,但确实是龙威。和敖广身上的气息有七分相似,却又多了三分刺骨的寒意。
“冰层下的东西……”凌煅想起虚空子的警告,心头一沉。
如果真是龙族,而且是能在北极冰原生存的龙族……那至少是合体期,甚至可能是大乘期。毕竟,普通龙族根本扛不住这种极寒。
“凌大哥,我们还下去吗?”林峰小声问。
“下。”凌煅起身,“但不是现在。”
他拉着林峰退到五里外的一处冰丘后,布下隐匿阵法,又在外围加了三层隔寒结界。做完这些,他才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凌大哥?”
“我要确定一件事。”凌煅说,“你替我护法,半个时辰内,别让任何东西靠近。”
说完,他的意识沉入丹田。
祖炉碎片正在缓缓旋转,三块碎片之间,那道感应此刻变得异常清晰——像一根无形的线,笔直地指向深渊深处。
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道感应。
很微弱,很飘忽,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遮掩了,但确实存在。那是……第四块碎片的气息!
就在深渊底下!
凌煅深吸一口气,将神识顺着感应延伸下去。
一千丈,两千丈,三千丈……
深渊深得可怕,他的神识下探了五千丈,还没到底。周围越来越暗,越来越冷,连神识都有被冻结的趋势。
就在这时——
“嗡!”
一股恐怖的意志,突然撞上了他的神识!
那意志冰冷、古老、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凌煅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小子,”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低沉如万古寒冰,“谁允许你……窥探深渊?”
凌煅强忍剧痛,稳住心神:“晚辈凌煅,为寻祖炉碎片而来。”
沉默。
长久的沉默,久到凌煅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祖炉……呵,又是祖炉。”
“你身上,有虚空子的气息。还有……凌家的血脉。”
凌煅心头一震:“前辈认识我师祖?认识我凌家?”
“认识?”那声音笑了,笑声里满是沧桑,“何止认识。三千年前,老夫和虚空子那老家伙打过一架。一千年前,你爹凌天南来北极找碎片,也是老夫赶走的。”
凌煅瞳孔骤缩。
爹来过这里?
“可惜啊,”声音叹息,“那小子倔得很,明知道打不过老夫,还是硬闯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死在深渊底下。要不是虚空子及时赶到,凌家早就绝后了。”
“前辈……”凌煅咬牙,“我爹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声音顿了顿,“他说:‘若我儿凌煅日后到此,请前辈……给他一个机会。’”
凌煅鼻子一酸。
爹……
“所以,”那声音话锋一转,“看在虚空子和凌天南的面子上,老夫不杀你。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北极。祖炉碎片……不是你能拿的。”
“为什么?”凌煅问,“前辈守护碎片,是为了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为了……赎罪。”
“赎罪?”
“小子,你知道这深渊底下,除了碎片,还有什么吗?”
“……什么?”
“老夫的尸骨。”
凌煅愣住。
“三千年前,老夫奉命镇守北极,看守祖炉碎片。可老夫……起了贪念。”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苦,“老夫想炼化碎片,突破到大乘巅峰,甚至……飞升。”
“然后呢?”
“然后?”声音惨笑,“然后老夫触发了碎片中的禁制,被反噬重伤,肉身崩溃,只剩一缕龙魂苟延残喘。碎片也因此受损,一分为四,其中一块……就封在老夫的尸骨旁。”
凌煅明白了。
这声音的主人,是条龙。一条犯了错,被囚禁在此,用永恒的时间来赎罪的龙。
“所以前辈不能让我取走碎片,”他说,“因为那是您的……刑具?”
“可以这么理解。”声音疲惫,“碎片一旦被取走,禁制就会解除。老夫的龙魂……就能解脱了。可那样的话,老夫就白受了三千年苦。”
“那前辈为何不自己毁了碎片?”
“毁不掉。”声音叹息,“祖炉碎片是先天至宝,别说老夫只剩龙魂,就是全盛时期也毁不掉。只能等……等一个有缘人,能通过考验,名正言顺地取走它。”
凌煅眼睛一亮:“什么考验?”
“你想试试?”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小子,你可想清楚了。三千年来,一共十七个人来过这里,想取碎片。其中三个合体期,两个大乘初期。他们……都死了。”
“死在考验里?”
“不,”声音冰冷,“死在老夫手里。”
凌煅心头一凛。
“因为他们心术不正。”声音继续说,“要么是玄天宫的探子,要么是觊觎碎片力量的贪婪之徒。这种人,不配得到祖炉。”
“那前辈怎么确定……我不是那种人?”
“老夫不确定。”声音坦然,“所以,你要通过考验。三道考验——心性、智慧、实力。过不了任何一道,就死在这里。”
凌煅沉默了。
他在权衡。
合体期、大乘期都死了,他一个刚突破的合体初期,胜算有多大?
可如果不试……
下界等不起,玄天宫不会等他慢慢变强。南宫月在青云山等他,黑蛟的仇还没报,爹娘的遗愿还没完成……
“我接受。”凌煅睁开眼睛,语气坚定。
识海里,那声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好。”
“第一道考验,现在开始。”
第二节 三重考验
凌煅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冰面上。
不是深渊边缘,是深渊内部——脚下是透明的冰层,能看见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四周是垂直的冰壁,向上看,只能看到一线苍白的天光,距离至少千丈。
他被直接挪移进来了。
“凌大哥!”林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煅回头,看见林峰也被挪了进来,正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别慌,”凌煅按住他的肩膀,“这是考验。”
话音刚落,冰面上,浮现出三个冰雕的拱门。
门内一片漆黑,看不清通向哪里。每扇门上方,都刻着一行字:
左门:“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
中门:“解开万古无解的谜题。”
右门:“战胜强于己身三倍的敌人。”
三选一。
“这……”林峰傻眼了,“凌大哥,选哪个?”
凌煅没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冰龙老祖说有三道考验——心性、智慧、实力。那这三扇门,应该就对应三道考验。
选哪扇,先考哪一项。
“恐惧……”凌煅看着左门,眉头微皱。
他怕什么?怕死?怕失败?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这些恐惧,他自己清楚,没必要专门去“直面”。
“谜题……”中门。
智慧考验。这个倒是可以考虑,但他不确定自己的智慧够不够解开“万古无解的谜题”。
“强敌……”右门。
实力考验。战胜强于己身三倍的敌人——他现在是合体初期,三倍就是合体巅峰,甚至半步大乘。
难,但至少是看得见的难。
“我选右门。”凌煅做出决定。
“为什么?”林峰问。
“因为恐惧和谜题,都可能困住人一辈子。”凌煅说,“而敌人……打败了,就过去了。”
他迈步走向右门。
可就在他即将踏入门内的瞬间——
“等等。”
冰龙老祖的声音响起,这次不是直接在识海,而是回荡在整个冰渊中。
“小子,你确定要选实力考验?”
“确定。”
“有意思。”冰龙老祖笑了,“三千年来,十七个人,有十六个选了左门——直面恐惧。他们认为恐惧最容易被克服。剩下一个选中门,觉得自己聪明绝顶。”
“结果呢?”
“都死了。”冰龙老祖淡淡道,“选左门的,被自己的心魔活活逼疯。选中门的,在谜题里困到寿元耗尽。你是第一个选右门的。”
凌煅心头一动:“前辈在提醒我?”
“不,老夫只是觉得有趣。”冰龙老祖说,“既然你选了,那就……开始吧。”
话音落下,右门内的黑暗,突然涌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浓稠如墨的阴影。阴影在空中翻滚、凝聚,最终化作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黑袍,面容模糊,但气息恐怖到让凌煅呼吸一滞的人形。
合体巅峰!
而且不是普通的合体巅峰——那阴影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比凌煅见过的任何合体修士都要强,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大乘期的门槛。
“三倍……”凌煅握紧虚空剑,苦笑,“还真是实打实的三倍。”
“吼——!”
阴影没有废话,直接扑了上来!速度太快,快到凌煅只看见一道残影,胸口就挨了一拳!
“噗!”
他倒飞出去,撞在冰壁上,整个胸腔都塌陷下去,肋骨断了至少五根。
“凌大哥!”林峰想冲过来帮忙。
“别过来!”凌煅厉喝,“这是单人考验,你插手,我们俩都得死!”
他挣扎着站起,运转虚空本源修复伤势。可阴影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拳又到了!
这一次,凌煅勉强侧身躲过,反手一剑斩向阴影脖颈。
“铛!”
虚空剑斩在阴影身上,居然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什么?!”凌煅瞳孔骤缩。
这阴影的防御,强得离谱!
“小子,”冰龙老祖的声音适时响起,“提醒你一句——这阴影会复制你所有的能力和战斗方式,但强度是你三倍。也就是说,你会的,它都会,而且比你强三倍。”
凌煅心头一沉。
那还打个屁?
他会的对方都会,还强三倍,这根本是必死局!
阴影第三拳轰来,凌煅来不及多想,施展虚空挪移闪开。可下一秒,阴影也消失了,然后出现在他身后,一拳砸向他后心!
它连虚空挪移都会!
“轰!”
凌煅再次被砸飞,这次脊椎都裂了,趴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差距太大了。
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战斗。
阴影缓缓走来,每一步都踩在凌煅心上。它抬起脚,准备踩碎凌煅的头颅——
就在这时,凌煅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咳着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前辈,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冰龙老祖问。
“这不是实力考验,”凌煅说,“还是智慧考验。”
“哦?”
“因为如果是纯粹的实力碾压,这考验根本没有意义。合体初期对合体巅峰,还是三倍强度的复制体,没有任何胜算。”
“所以呢?”
“所以……”凌煅慢慢坐起身,“考验的关键,不是‘战胜’,是‘发现’。”
他看向阴影,一字一句:
“它复制了我所有的能力,包括……祖炉碎片。”
话音刚落,阴影身上,突然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那是祖炉碎片的力量!
“可它复制不了祖炉的真正力量。”凌煅笑了,“因为祖炉的真正力量,连我自己都还没完全掌握。”
冰龙老祖沉默了。
“前辈,我说得对吗?”凌煅问。
良久,冰龙老祖才开口,语气复杂:
“对。”
“这确实不是纯粹的实力考验。如果你一味硬拼,必死无疑。但如果你能发现阴影的破绽——它复制不了祖炉的本源——你就有胜算。”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做?”
“用祖炉的本源之火,烧了它。”冰龙老祖说,“但小子,我得提醒你——祖炉本源之火,消耗的是你的生命力。烧一次,少十年寿元。你确定要用?”
凌煅毫不犹豫:
“用。”
他闭上眼,双手结印。
丹田内,三块祖炉碎片疯狂旋转,淡金色的火焰从碎片中心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剧痛。
可凌煅咬牙忍着。
终于,火焰汇聚在掌心。
他睁开眼,看向已经扑到面前的阴影,一掌拍出!
“炼!”
淡金色的火焰,像一张网,罩住了阴影。阴影剧烈挣扎,可火焰越烧越旺。它想复制这火焰,可做不到——祖炉本源,独一无二。
“啊——!!!”
阴影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像蜡像遇到烈火。十息之后,彻底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火焰熄灭。
凌煅跪倒在地,大口喘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确实流失了一部分——不多,但确实少了。
十年寿元,换一条命。
值了。
“第一道考验,通过。”冰龙老祖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休息一个时辰,准备第二道。”
冰面上,左门和中门还在。
“第二道,我选中门。”凌煅说。
他已经过了实力考验,接下来该智慧了。至于恐惧……放到最后吧。
“可以。”冰龙老祖说,“不过小子,提醒你——谜题考验,没有时间限制。但如果你解不开,就会永远困在里面,直到……死。”
“我明白。”
凌煅迈步,走进中门。
门内,是一个冰室。
很小,只有三丈见方。冰室中央,摆着一张冰桌,桌上放着一个……棋盘?
不,不是棋盘。
是一个由无数冰晶组成的立体迷宫。迷宫有九层,每层都有上百个岔路口,错综复杂,看得人眼晕。迷宫中心,有一颗红色的珠子,珠子旁刻着一行小字:
“将珠子移至出口,限时一炷香。”
出口在迷宫最底层,而珠子在最顶层。
凌煅皱眉。
这看起来是个简单的益智游戏,可他知道,冰龙老祖出的题,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伸手,想拿起珠子——
“嗡!”
手刚碰到珠子,整个迷宫突然活了!
冰晶开始移动,岔路在变化,原本的路径被堵死,新的路径出现。更可怕的是,迷宫开始旋转,上下颠倒,左右互换!
凌煅连忙缩回手。
迷宫恢复原样。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不能用手碰,要用……神识?”
他试着将神识探入迷宫,控制珠子移动。
可行!
珠子随着他的意念,开始缓缓移动。可刚走了一个岔路口——
“咔嚓。”
那条路,断了。
不是珠子走错了,是迷宫自己变了。他选的路线被堵死,只能退回去重选。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息。
凌煅额头冒汗。
这迷宫不是固定的,是活的!每一步选择,都会引发迷宫的变化。也就是说,他不能慢慢试错,必须在第一步就推演出后续所有的可能,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
这需要恐怖的运算能力。
凌煅闭上眼睛,神识全力运转。
他开始推演——
第一步,珠子有三种走法:左、中、右。
选左,迷宫会变成a形态,后续有十七种变化……
选中,迷宫会变成b形态,后续有二十三种变化……
选右……
一层层推演下去,像一棵不断分叉的树。到第三层时,可能性已经超过十万种。到第五层,超过百万。到第九层……
凌煅脑袋开始发胀。
他不是专门修炼神识的修士,这种级别的运算,已经接近他的极限了。
时间,过去了半炷香。
他还在第三层打转。
“不行……”凌煅咬牙,“这样下去,时间肯定不够。”
他必须换个思路。
既然迷宫是活的,会随着他的选择变化,那……如果他不做选择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凌煅睁开眼睛,盯着迷宫看了三息,然后——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珠子,而是按在了冰桌上。
虚空本源,涌出!
他要做的,不是走迷宫,是……改变迷宫的结构!
“给我……开!”
虚空本源顺着冰桌蔓延,渗入迷宫内部。所过之处,冰晶开始软化、重组。凌煅不是破坏迷宫,而是在迷宫的“规则”内,开辟一条新的路。
一条笔直向下的路。
“你……”冰龙老祖的声音带着惊讶,“你在作弊。”
“规则只说要移动珠子到出口,”凌煅一边控制虚空本源,一边说,“没说不能改变迷宫结构。”
“可这需要你对空间法则有极深的领悟,还要有足够的创造力……”冰龙老祖喃喃道,“小子,你比你爹强。”
凌天南当年,是硬生生推演了三天三夜,才找到正确路径。
而凌煅,选择直接改变游戏规则。
“轰!”
迷宫最底层,一道冰门打开。
那是出口。
凌煅控制珠子,顺着自己开辟的路,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落进了出口。
时间,还剩十息。
“第二道考验,通过。”冰龙老祖的声音复杂,“休息半个时辰,准备最后一道。”
左门,还在那里。
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
凌煅看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节 心魔幻境
左门内的世界,很安静。
没有冰雪,没有深渊,甚至没有光。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凌煅站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
“前辈?”他试探着开口,“恐惧考验……是什么?”
没人回答。
就在他疑惑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光很微弱,像烛火。凌煅顺着光走去,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扇窗。
木质的窗棂,纸糊的窗纱,窗后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窗内,传来熟悉的笑声。
爹和娘的笑声。
凌煅浑身一震,手颤抖着推开窗。
窗内,是他记忆中的家——凌家大宅的书房。爹凌天南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笑着说什么。娘坐在旁边绣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温柔。
他们看起来,都还年轻。爹不到四十,娘三十出头。
“爹……娘……”凌煅的声音在发抖。
可屋内的两人,好像听不见他。他们继续说着话,笑着,像一幅温馨的画卷。
然后,画面变了。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烛火熄灭。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喊杀声,兵刃交击声。
爹脸色一变,猛地站起:“不好!有人闯进来了!”
娘也慌了:“是天南你最近查的那件事……”
“别说了!”爹打断她,快步走到书架前,按动机关——书架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
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青铜碎片。
祖炉碎片。
“把这个交给煅儿,”爹将碎片塞进娘手里,“带他从密道走!快!”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爹笑了,笑容很温柔,“放心,我不会有事。”
娘哭了,但还是抱起碎片,转身往后门跑。可就在这时——
“轰!”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黑袍人站在门口,脸上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刀。他身后,是熊熊大火,和满地的尸体。
凌家的护卫、丫鬟、仆人……全都死了。
“凌天南,”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把东西交出来。”
爹挡在娘身前,手中长剑出鞘:“玄天宫的走狗……想要碎片,先过我这关!”
“冥顽不灵。”黑袍人摇头,抬手一挥。
一道黑光闪过。
爹的头颅,飞了起来。
鲜血喷了娘一脸。
“不——!!!”凌煅嘶吼,想冲进去,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娘抱着爹的尸体痛哭,看着黑袍人一步步走近,看着那把刀,刺进娘的胸口。
娘倒下了,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的方向——那是密道出口的方向。
她在看他。
黑袍人走到娘身边,从她手里抢走了木盒,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然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火海中。
书房开始燃烧。
爹的尸体,娘的尸体,都在火焰中慢慢化作焦炭。
凌煅跪在窗外,泪流满面,指甲嵌进掌心,鲜血淋漓。
画面再变。
这次,是青云山。
大婚那天的青云山。
南宫月穿着染血的嫁衣,倒在他怀里,胸口插着一柄黑色的飞刀。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不……不要……”凌煅喃喃道。
可画面还在继续。
黑蛟被影殿三老围攻,龙鳞剥落,浑身是血,最后自爆龙珠,和敌人同归于尽。
林峰为了保护他,被几十个影殿修士乱刀砍死,死前还在喊:“凌大哥……快走……”
白眉真人、李长风、王烈……一个接一个倒下。
青云山成了尸山血海。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孤坟前。
坟碑上,刻着很多名字:爹、娘、黑蛟、南宫月、林峰……所有他在乎的人,都死了。
只剩他一个,跪在坟前,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他活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为什么活着。只是每天跪在这里,看着墓碑,一动不动。
孤独终老。
这才是他最深的恐惧——不是死,是看着所有在乎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然后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悔恨和孤独一点点啃噬干净。
“够了吗?”凌煅抬起头,对着黑暗嘶吼,“你让我看这些……够了吗?!”
黑暗中,冰龙老祖的声音响起,很平静:
“这是你的心魔。”
“我知道!”
“那你想怎么面对它?”冰龙老祖问,“逃避?否认?还是……接受?”
凌煅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画面——爹娘的死,青云山的惨剧,最后的孤独……每一幕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心。
可看了很久之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惨,但确实在笑。
“前辈,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这些恐惧,都是真的。”凌煅慢慢站起来,“爹娘真的死了,黑蛟前辈真的死了,青云山真的差点被毁。这些事,已经发生了,或者可能发生。”
“所以呢?”
“所以我不需要‘战胜’它们,”凌煅说,“我只需要……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那扇窗前,看着窗内燃烧的书房,看着爹娘的尸体,轻声说:
“爹,娘,我会报仇的。”
“黑蛟前辈,我会照顾好青云山。”
“月儿,林峰……我会保护好你们。”
“至于孤独……”他转头,看向那座孤坟,“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认了。但至少现在,我还活着,还能做点什么。”
话音落下,所有画面,开始破碎。
像镜子一样,一片片剥落,消散在黑暗中。
最后,只剩凌煅一个人,站在纯粹的黑暗里。
但他不再恐惧了。
因为恐惧还在,只是他不再被它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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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考验,通过。”冰龙老祖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小子,你比你爹……强太多了。”
黑暗褪去。
凌煅回到了深渊冰面上,林峰还等在那里,一脸焦急。
“凌大哥!你没事吧?你进去都快两个时辰了!”
“没事。”凌煅拍拍他的肩,看向冰渊深处,“前辈,现在可以取碎片了吗?”
“可以。”冰龙老祖说,“不过在那之前,老夫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老夫帮你取碎片,并送你离开北极。作为交换……”冰龙老祖顿了顿,“你帮老夫……解脱。”
第四节 冰龙之托
“解脱?”凌煅皱眉,“前辈的意思是……”
“杀了老夫。”冰龙老祖说得云淡风轻。
林峰倒吸一口凉气。
凌煅也愣住了:“前辈,您……”
“老夫的龙魂,已经被困在这里三千年了。”冰龙老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当年的伤太重,龙魂早已残缺不全,全靠碎片的力量维持着不散。可这种‘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每天看着自己的尸骨,守着犯错的证据,一遍遍回忆当年的贪婪和愚蠢……这种日子,老夫过够了。”
凌煅沉默。
他能理解。三千年的囚禁,三千年的悔恨,换成谁都会疯。
“可前辈,如果我取走碎片,禁制解除,您的龙魂不就能自由了吗?”
“自由?”冰龙老祖苦笑,“老夫的龙魂已经和碎片绑定,碎片离体,龙魂就会立刻消散。所谓的‘自由’,不过是魂飞魄散罢了。”
“那为何不让我直接毁了碎片?”
“毁不掉,老夫说过了。”冰龙老祖叹息,“祖炉碎片是先天至宝,除非集齐九块,重铸祖炉,否则没有任何力量能摧毁它。”
他顿了顿:“所以,唯一的解脱方式,就是有人取走碎片,并在取走的瞬间……用祖炉的本源之火,焚尽老夫的龙魂。”
“这样,老夫才能真正‘死’,而不是消散。”
凌煅明白了。
冰龙老祖要的,不是简单的死亡,是有尊严的终结——死在祖炉的力量下,死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前辈确定吗?”凌煅问,“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老夫想了三千年,”冰龙老祖说,“早就想清楚了。”
“好。”凌煅点头,“我答应你。”
“多谢。”
冰龙老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如释重负的意味。
“那么,跟老夫来吧。”
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隙。不是通往底下,是通往……冰壁内部。
一条冰阶蜿蜒而下,深不见底。
凌煅和林峰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冰阶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冰窟,比虚空殿所在的冰窟还要大十倍。冰窟中央,盘踞着一具……龙尸。
真正的龙尸。
百丈长的龙躯,通体冰蓝,龙鳞每一片都有桌面大小,即使在死后三千年,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龙首低垂,龙目紧闭,龙角断裂了一根,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那是当年被碎片反噬留下的。
而在龙尸的胸口,插着一块青铜碎片。
碎片大半没入龙躯,只露出小半截在外面,散发着淡淡的青光。
祖炉碎片,第四块。
“那就是老夫的尸身。”冰龙老祖的声音在冰窟中回荡,带着一丝苦涩,“难看吧?”
凌煅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龙尸前,深深一揖。
不论冰龙老祖当年犯了什么错,他能在此枯守三千年,用自己的尸骨和龙魂镇守碎片,这份代价,已经够大了。
“碎片就在那里,”冰龙老祖说,“拔出来就行。但老夫提醒你——碎片离体的瞬间,禁制会解除,老夫的龙魂会显现。你要在那瞬间,用祖炉之火焚尽龙魂,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龙魂会失控,化作怨灵,永远缠着你。”冰龙老祖苦笑,“老夫可不想死了还害人。”
凌煅点头:“我明白了。”
他走到龙尸胸口,伸手握住那块碎片。
入手冰凉,但能感觉到碎片内部澎湃的力量。三块碎片在丹田里疯狂震动,像在欢呼。
“准备好了吗?”冰龙老祖问。
“嗯。”
“那……开始吧。”
凌煅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拔——
“噗嗤!”
碎片被拔了出来!
就在碎片离体的瞬间,整个冰窟剧烈震动!龙尸胸口,那道被碎片插了三千年的伤口里,涌出大量的黑气!
黑气在空中翻滚、凝聚,最终化作一条半透明的冰蓝色龙魂——正是冰龙老祖生前的模样。
龙魂睁开眼睛,看着凌煅,眼神复杂:
“小子,动手吧。”
凌煅没有犹豫,双手结印,祖炉本源之火在掌心燃起。
淡金色的火焰,缓缓飘向龙魂。
龙魂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火焰触及龙魂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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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凄厉的龙吟响彻冰窟!
那不是痛苦的嘶吼,是解脱的呐喊。龙魂在火焰中燃烧,身体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可就在龙魂即将完全消散时,它忽然开口,声音微弱但清晰:
“小子……小心玄天宫主……他手里……不止两块碎片……”
“什么?”凌煅一惊。
“他……至少有三块……可能……四块……”龙魂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目标……不是打开天外天……是……重铸祖炉……”
“重铸祖炉?!”
“对……”龙魂最后看了凌煅一眼,“他想……成为祖炉之主……掌控……两界……”
话音落下,龙魂彻底消散。
冰窟恢复了安静。
只有凌煅站在原地,握着第四块祖炉碎片,脸色凝重。
玄天宫主有三块,甚至四块碎片?
那加上自己手里的四块,以及敖广可能有一块……九块碎片,可能已经全部现世了!
“凌大哥,”林峰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凌煅收起碎片,“只是……时间更紧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龙老祖的尸身,取出几枚安魂符,贴在龙尸上。
“前辈,安息吧。”
然后转身,对林峰说:
“走,回青云山。”
第五节 玄天密谋
就在凌煅拔出第四块碎片的同时。
上界,玄天宫。
一座完全由黑色玄铁铸成的大殿里,玄天宫主玄冥,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坐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三块青铜碎片——祖炉碎片。
就在刚才,三块碎片同时震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青光,指向北方。
“第四块……被取走了。”玄冥喃喃道,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他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
面前,浮现出一面水镜。镜中,映出北极冰原的景象——极寒深渊、冰龙尸骨、还有……凌煅拔走碎片的瞬间。
“又是你……”玄冥眼中闪过寒光,“凌家的余孽。”
水镜画面变化,映出凌煅在虚空殿接受传承,突破合体期的过程。
“虚空子那老不死的,居然还留了一手。”玄冥冷笑,“不过也好,省得老夫再去北极跑一趟。”
他收回水镜,站起身。
身高八尺,却瘦得像竹竿,黑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具行走的骷髅。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
“宫主。”
大殿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进来。”
一个白袍老者推门而入,正是白云子。他跪在地上,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北极那边……失败了。”白云子声音颤抖,“冰龙老祖的禁制被破,碎片……被凌煅取走了。”
“知道了。”玄冥语气平静,“还有其他事吗?”
“还……还有,”白云子咽了口唾沫,“灵药谷那边,谷主冰月仙子失踪多日,有传言说她……去了下界,投靠了凌煅。”
“哦?”玄冥挑眉,“冰月那丫头……终于忍不住了?”
“需要属下派人去灵药谷……”
“不用。”玄冥摆手,“灵药谷迟早是囊中之物,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祖炉碎片。”
他走到大殿窗前,看着外面翻涌的云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九块碎片,老夫已有三块。凌煅四块,敖广那里应该还有一块,最后一块……在万法宗的老怪物手里。”
“只要集齐九块,重铸祖炉,老夫就能炼化这件先天至宝,成为真正的两界之主。到那时,什么灵药谷、天剑门、万法宗……都是蝼蚁。”
白云子听得心惊胆战,但不敢说话。
“传令下去,”玄冥转身,“启动‘血祭计划’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白云子一愣,“可是宫主,第一阶段才刚结束,下界那边……”
“下界已经乱了,不够。”玄冥淡淡道,“老夫要他们……彻底绝望。”
他走到白云子面前,俯身,声音低得像耳语:
“把‘噬魂丹’的配方,散播出去。告诉那些中小宗门,服用此丹,可短时间内突破瓶颈,代价只是……一点点神魂而已。”
白云子浑身一颤。
噬魂丹!那是比血狂丹更可怕的魔丹!服用者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只听命于玄天宫的行尸走肉!
“宫主,这……这会不会太急了?万一引起其他势力的反弹……”
“反弹?”玄冥笑了,笑容残忍,“等他们反应过来,下界已经全是老夫的傀儡了。到时候,老夫以下界为根基,反攻上界……谁能挡我?”
白云子不敢再劝,只能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玄冥叫住他,“派人去东海,给敖广送个信。”
“什么信?”
“告诉他,他儿子敖炎在远古战场里……快死了。”玄冥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想救儿子,就拿祖炉碎片来换。”
白云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逼敖广交出碎片!
可敖广是龙王,合体后期,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大乘期的门槛。逼急了……
“放心,”玄冥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敖广那老家伙,比谁都惜命。为了儿子,他会妥协的。”
“属下明白了。”
白云子退下,大殿里,又只剩下玄冥一人。
他走到那三块碎片前,伸手轻轻抚摸,眼神痴迷。
“快了……就快了……”
“等老夫集齐九块,重铸祖炉,就能彻底炼化这具肉身,恢复魔族的真身。到那时……这方世界,就是老夫的猎场。”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眼中满是期待。
“凌煅……你可要快点成长啊。”
“别让老夫……等太久。”
北极冰原,凌煅和林峰正在全速赶路。
第四块碎片已经到手,凌煅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四块碎片正在缓慢融合,祖炉的气息越来越完整。
他的修为,也在稳步提升。虽然还没突破到合体中期,但已经触摸到了门槛。
“凌大哥,”林峰忽然问,“冰龙老祖最后说的……是真的吗?玄天宫主想重铸祖炉?”
“应该是。”凌煅脸色凝重,“如果真让他集齐九块,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
“我们要比他更快。”凌煅说,“敖广前辈那里有一块,万法宗可能也有一块。我们必须赶在玄天宫之前,拿到它们。”
“可万法宗在上界,我们怎么拿?”
凌煅沉默了一会儿,说:
“先回青云山,和月儿商量。然后……去一趟东海。”
他看向东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敖广前辈的伤,不知道好了没有。敖炎在远古战场,也不知是死是活。
还有冰月仙子……她的身份暴露,灵药谷那边,恐怕会有麻烦。
一件件事,像山一样压过来。
可凌煅没有退缩。
他握紧手中的虚空剑,加快了速度。
风在耳边呼啸,冰雪在脚下后退。
北极冰原的旅程,即将结束。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