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能货车在奥术联邦广袤的东部疆土上,行驶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二十八万公里——听起来是难以想象的漫长距离,但放在直径超过八十万公里的奥术联邦版图上,这只是从核心区域前往东部边缘的寻常路程。货车沿着被称为“东境商道”的主干道行驶,每天行进约四五千公里,这个速度对于满载货物的重型魔能货车来说已是极限。
二十八万公里,他们甚至还未完全离开联邦疆域,只是从繁华的心脏地带,逐渐驶向偏远贫瘠的边境区。
第一个月,沿途尚可见联邦中等城市的轮廓。
第七天,他们抵达“琉璃城”。那天货车停在“琉璃城”郊外的休息站过夜。琉璃城是联邦东部着名的艺术之都,以彩色玻璃工艺和光影魔法闻名。傍晚时分,整座城市的建筑表面流淌着梦幻般的色彩,天空被魔能烟花染成紫红色。
古力娜扎糖买了两份当地的特色食物回到车厢——用琉璃城特产“幻光菇”炖煮的魔牛肉,配着松软的黑麦面包。
她把一份递给赫卡洛斯。
赫卡洛斯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尝尝看,琉璃城的幻光菇炖肉在整个联邦都很有名。”古力娜扎糖在自己那份里插上木勺,“蘑菇在炖煮时会释放出温和的致幻成分,能让食用者看到短暂而美好的幻觉……当然,对三阶以上的超凡者效果很弱,主要是调味。”
赫卡洛斯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特别。蘑菇鲜嫩多汁,牛肉炖得酥烂,汤汁浓郁,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触及灵魂深处的温暖感。随着食物下肚,他眼前真的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不是幻觉,更像是被唤醒的深层记忆:祖父在冬夜煮汤的背影,贫民区小屋里跳动的炉火,那些平凡却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怎么样?”古力娜扎糖问。
“……不错。”赫卡洛斯轻声说。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窗外,琉璃城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坠落人间的星辰。
“我以前来过这里。”古力娜扎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五年前,刚接到潜伏奥术之心的任务时,暗血让我先在联邦各地游历,熟悉风土人情。我在琉璃城住了三个月,在一家小剧院当合唱团员。”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一切都没发生该多好。如果我的村庄还在,如果父母还活着,如果我真的是个普通的、喜欢唱歌的魔族女孩……”
赫卡洛斯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透过车厢缝隙洒在古力娜扎糖脸上,那张曾经在“梦幻之家”舞台上颠倒众生的容颜,此刻带着淡淡的疲惫和追忆。
“你恨我吗?”赫卡洛斯突然问,“在静思崖,我出卖了你。”
古力娜扎糖沉默了几秒。
“恨过。”她坦诚地说,“那天晚上,当你承认早就联系了卡尔文时,我真的很愤怒。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把底牌全亮出来了,结果你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我。”
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汁:
“但后来想想……换作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我们认识才几天?彼此之间除了共同的敌人,还有什么信任基础?而且……”
她看向赫卡洛斯,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
“你至少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你可以不告诉我,可以一直把我蒙在鼓里,等卡尔文出现时让我措手不及。但你在最后一刻说了实话,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比虚伪的欺骗要好得多。”
赫卡洛斯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吃着炖肉。
但车厢里的气氛,从那一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第十一天,货车进入“熔铁平原”。
这里是联邦东部的工业心脏,数千座魔能熔炉日夜不休地燃烧,将地底深处的矿石冶炼成魔晶和金属。天空永远笼罩着暗红色的烟尘,空气里充斥着硫磺和金属融化的气味。巨大的工厂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钢铁巨兽,输送带如血管般纵横交错。
货车在一家名为“铁砧旅店”的路边客栈过夜。
这里的食物粗糙但分量足:大块的烤魔岩羊排,配上土豆泥和酸菜。吃饭时,邻桌几个浑身煤灰的矿工正在高声谈论最近联邦对天邪教的清剿行动。
“听说了吗?奥术之心那边炸了个大坑!”
“何止听说,我表弟在第区当建筑工,那天差点被埋进去!”
“要我说,就该把那些邪教徒全抓起来扔进熔炉!烧成灰!”
“哪有那么容易?我听说天邪教的头目都是高阶超凡者,能飞天遁地……”
古力娜扎糖低头默默吃饭,赫卡洛斯则用兜帽遮住三只眼睛。
饭后,两人回到车厢。祖父今天状态稍好,醒来了一个小时,喝了些营养药剂,又睡下了。
“你在担心吗?”古力娜扎糖突然问。
“担心什么?”
“血焰王朝。”她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熔炉的火光,“那地方……和联邦完全不一样。奴隶制,贵族特权,弱肉强食。你的三重瞳在那里会很显眼,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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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卡洛斯沉默片刻:“你有什么建议?”
“伪装。”她认真地说,“最好找能改变瞳孔颜色或数量的药剂。还有你祖父——可以伪装成‘有特殊技艺的老年契约奴隶’,这样至少名义上有法律保护。”
她顿了顿:“至于我……可能去不了永夜之国了。”
赫卡洛斯看向她。
“教会知道我背叛,永夜之国那边肯定也有他们的眼线。”古力娜扎糖苦笑,“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也许在血焰王朝混不下去后……我会来找你。到时候可别装作不认识我。”
“不会。”赫卡洛斯轻声说。
第二个月,繁华渐远,贫穷显现。
他们驶离联邦核心经济带,进入被称为“东境丘陵”的偏远区域。这里的城市规模明显变小,从百万级人口的中等城市,变成十万级的小城,再到只有几万人口的镇子。
第二十五天,“砂岩镇”。整座镇子用当地特产的黄褐色砂岩建造,在烈日下像一堆晒干的土块。街道狭窄,店铺简陋,街上的魔族大多衣着朴素,很多甚至打着补丁。魔能网络在这里变得不稳定,悬浮车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古老的畜力车和简易魔能机车。
古力娜扎糖在镇上的杂货店补充物资时,听到店主和顾客的对话:
“听说东边又闹魔兽了?”
“可不是嘛!黑风峡谷那边,上个月一支商队全军覆没,骨头都没剩下。”
“巡查队不管?”
“管?这里离奥术之心快二十万公里了!巡查队半年才来一次,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
回到车厢,她将听到的消息告诉赫卡洛斯。
“看来联邦对边境的控制力很弱。”赫卡洛斯沉思道。
“正常。”古力娜扎糖铺开地图,指着上面大片的空白区域,“奥术联邦名义上领土直径八十万公里,但实际有效管辖区域可能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这种‘半控制区’——名义上属于联邦,实际上各种地方势力、流浪部落、魔兽巢穴割据一方。”
她指着地图东部边缘:“再往东走十五万公里,就会完全离开联邦疆域,进入‘中立地带’。那里不属于任何帝国,盘踞着无数小势力、流亡者、异族部落……混乱,但也自由。”
“血焰王朝呢?”
“在中立地带东边,还要再走三十万公里左右。”古力娜扎糖的手指划过漫长距离,“六大帝国之间,大多隔着这种广袤的中立地带作为缓冲。毕竟谁都不想直接接壤——那意味着无休止的边境冲突。”
第三十二天,货车穿过“叹息峡谷”。这是条长达八百公里的深邃裂谷,两侧崖壁高达数千米,谷底终年不见阳光。传说上古时期有魔神在此叹息,震裂大地形成此谷。
峡谷中的道路崎岖难行,货车时速降到不足一千公里。沿途他们看到许多坍塌的遗迹——古老的哨塔、废弃的驿站、甚至半座沉入地底的古城。一些路段有明显战斗痕迹:焦黑的岩石、碎裂的骨骸、锈蚀的武器残片。
“这里经常有劫匪。”司机——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血魔族——难得开口,“上个月‘黑牙部落’在这里洗劫了三支商队。你们最好祈祷别碰上。”
幸运的是,他们平安通过了峡谷。
旅途中的日常,渐渐形成某种默契。
白天,赫卡洛斯照顾祖父,研究羊皮纸上的古老文字。古力娜扎糖负责应对沿途检查、补充物资、与司机沟通。晚上停车休息时,两人会在车厢里简单用餐,聊些沿途见闻。
第四十五天,他们在“星辉湖畔”过夜。这是东境丘陵少见的美丽湖泊,湖水清澈,倒映着漫天星辰。古力娜扎糖在湖边生了堆小火,烤了几条刚抓的银鳞鱼。
“尝尝看,这里的银鳞鱼很有名,鱼肉自带淡淡的星辰魔力。”
赫卡洛斯接过烤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确实有股清凉的魔力在体内扩散,缓解了连日奔波的疲劳。
两人坐在湖边,望着星空。
“你有没有想过,”古力娜扎糖忽然问,“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赫卡洛斯沉默片刻:“可能在比特城的某个工坊当学徒,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赚的钱刚够吃饭。或者……如果运气好点,也许能进内城当个低级文员。”
“听起来很平凡。”
“但安全。”赫卡洛斯轻声说,“至少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古力娜扎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是啊……安全。我以前最讨厌平凡,觉得那样的人生毫无意义。现在才明白,能平凡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顿了顿,看向赫卡洛斯:
“但你不会甘心过那种生活的。我能感觉到……你骨子里有种东西,不甘于平庸,不甘于被人掌控。就算没有系统,没有三重瞳,你也会走上一条不寻常的路。”
赫卡洛斯没有否认。
他知道她说得对。即使在贫民区最艰难的时候,他也从未真正“认命”。他一次又一次测试精神力,哪怕结果永远是失败。他深夜偷偷练习祖父教的基础冥想法,哪怕进展微乎其微。他骨子里确实有股火焰——只是以前那火焰太微弱,直到系统出现才将它彻底点燃。
“你呢?”他反问,“如果没有那些事,你会成为什么样的魔族?”
古力娜扎糖望着星空,银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也许会在永夜之国的某个小城,当个音乐老师。白天教孩子们唱歌,晚上在酒馆兼职。攒够了钱就开一家自己的音乐教室,收几个有天赋的学生,把月语者的传承传下去……”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但那都是幻想了。现在的我,手上沾过血,骗过人,在黑暗里活了太久。就算真有那样的机会,我也回不去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
湖面倒映的星辰,随着波纹轻轻摇晃。
第二个月末,他们接近联邦边缘。
沿途的城镇越来越小,越来越破败。许多地方连基本的魔能供应都不稳定,夜晚一片漆黑。道路年久失修,货车经常颠簸得厉害。偶尔能看到倒塌的桥梁、被魔兽摧毁的村庄、以及一些简陋的路障——那是当地小势力设的“过路费”征收点。
第五十八天,“边境哨站”。这是联邦官方在东部边境最后的据点,再往东就完全是“半控制区”了。
哨站很小,只有十几栋建筑,驻扎着一个不满编的边境巡逻队。队长是个独眼的老魔族,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
检查文件时,他盯着古力娜扎糖看了很久。
“红石商会……我记得你们。”他的声音沙哑,“上个月也有一支你们的车队过去,说是运魔晶矿石去血焰王朝。”
“是的,长官。”古力娜扎糖恭敬地说,“我们商会主要做跨帝国矿石贸易。”
独眼队长又看了看车厢里昏迷的赫卡里姆,以及低着头赫卡洛斯。
“东边现在很乱。”他忽然说,“黑牙部落、血爪佣兵团、还有一群自称‘自由之子’的叛军……几股势力正在抢地盘。你们这辆货车,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肥肉。”
“我们会小心的,长官。”
独眼队长沉默片刻,挥挥手:“走吧。祝你们好运。”
货车驶离哨站,踏上最后一段联邦境内的路程。
从哨站往东,风景彻底变了。茂密的森林取代了农田,崎岖的山路取代了平整的商道,空气中弥漫着荒野的气息。偶尔能看到巨大的魔兽在远处山脊上游荡,或是不明势力的侦察兵在山林中一闪而过。
古力娜扎糖的表情严肃起来。
“接下来的路,得加倍小心了。”
第六十三天,他们终于看到联邦边境的标志——一道绵延到视线尽头的古老石墙。
墙高约五十米,由巨大的黑色玄武岩砌成,表面刻满了已经暗淡的防御符文。这是“东境长城”,联邦建国初期修建的边境防线,曾抵挡过无数次外敌入侵。但如今大部分区段已经坍塌荒废,只剩下象征意义。
长城上有少数哨塔还有人值守。看到货车靠近,一个哨兵挥动旗帜示意停车。
例行检查很快结束——这里的守卫比哨站更松懈,显然不认为这种破烂货车能构成什么威胁。
“过去就是中立地带了。”哨兵懒洋洋地说,“提醒你们,联邦的法律在那里不管用。死了残了,别指望有人救你们。”
货车缓缓穿过长城下的拱门。
当车轮碾过那道刻着“奥术联邦东境”字样的石板时,赫卡洛斯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身后,是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国度。那里有痛苦,有挣扎,有背叛,但也有成长的痕迹,有努力活过的证明。
前方,是完全未知的世界。
古力娜扎糖站在车厢后门,望着越来越远的长城,许久,轻声说:
“再见了,奥术联邦。”
她关上车门,走到赫卡洛斯身边。
窗外,是广袤无垠的中立地带。远处山峦起伏,原始森林绵延,天空中偶尔有陌生的飞行魔兽掠过。空气里飘来荒野的气息,混杂着魔兽的腥味、魔植的花香、以及某种……自由而危险的味道。
“从这里到血焰王朝边境,还有大约三十万公里。”古力娜扎糖说,“中途会经过上百个大小势力,有的友好,有的敌对,大部分是‘给钱就过’的类型。我们需要重新规划路线,避开那些特别危险的区域。”
她顿了顿,看向赫卡洛斯:
“还有一件事……关于你在血焰王朝的身份。我建议你伪装成他国贵族之子——比如永夜之国某个小贵族的私生子,因为家族斗争被迫流亡。我可以帮你伪造全套身份文件,血焰王朝那边查不到那么远。”
“贵族之子?”赫卡洛斯皱眉,“会不会太显眼?”
“恰恰相反。”古力娜扎糖摇头,“血焰王朝是个崇尚力量与血脉的军事帝国。他们对‘贵族血脉’有天然的尊重——哪怕是你这种落魄流亡贵族。而且你展现出的天赋也符合贵族子弟的标准。如果伪装成平民,反而会让人怀疑:一个平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实力和气质?”
她认真地说:
“更重要的是,血焰王朝曾经以一己之力同时攻打过奥术联邦、不朽商朝和永夜之国,虽然最后退兵了,但那一战展示了他们恐怖的军事实力。在这样的国家,‘力量’和‘血脉’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你表现出足够的潜力,再加上一个说得过去的贵族出身,反而更容易获得尊重和发展空间。”
赫卡洛斯沉思着。
“那你打算伪造什么身份?”
“永夜之国‘月影家族’的旁系子弟。”古力娜扎糖显然早有打算,“月影家族是永夜之国中等贵族,以暗影魔法和音乐天赋闻名。家族成员常有异色瞳或特殊瞳孔,你的三重瞳可以解释为血脉变异。至于流亡原因……就说你在家族斗争中站错了队,被迫带着忠仆和侍女逃亡。”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银色的家族徽章——上面是新月与阴影的图案。
“这是真品,我几年前从一个月影家族成员那里‘借’的。配合伪造的文件,足以骗过大多数检查。”
赫卡洛斯接过徽章,入手冰凉。
“你想得很周全。”
“毕竟在魔界活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生存技能。”古力娜扎糖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淡去,“不过赫卡洛斯,到了血焰王朝后,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我只能陪你到边境,之后……我们可能就要分开了。”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中立地带的荒野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色。远山如黛,天空中有陌生的鸟群飞过,发出奇异的鸣叫。
两个多月的同行,三十万公里的旅途。
从最初的猜疑警惕,到后来的默契相处,再到此刻……某种难以言喻的羁绊。
“如果混不下去,”赫卡洛斯忽然说,“可以来找我。”
古力娜扎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真诚,紫色的眼眸在暮光中闪烁着温暖的光。
“好,一言为定。”
货车在荒野上继续向东行驶。
前方还有漫长的路,未知的挑战,以及一个崇尚武力与血脉的强大帝国在等待。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