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光熄了,设备归位,桌上两件木雁并排躺着,真品纹路清晰,仿品底部那道补漆的缺口像一道旧伤。罗令把放大镜放进抽屉,手指在木料边缘停了一瞬,随即合上柜门。
他转身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堆着几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他抽出那本清代罗家族谱,封皮上的字迹已有些剥落,只依稀可辨“青山罗氏”四字。他没急着翻,而是先用软布擦了擦手,才将书放在桌上。
赵晓曼推门进来时,他正一页页翻到七世祖那一栏。她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稿,是《木雁纹源考》的副本,准备送去镇上复印。见他神情专注,她放轻脚步,把材料搁在旁边。
“还在查?”她问。
“嗯。”罗令没抬头,“双环纹的源头,县志里没记全。我想看看族里有没有更早的说法。”
他指尖停在“罗氏七世祖,讳远舟,迁居未归”一行。字迹工整,墨色沉稳,但旁边一行小字颜色略深,像是多年后补写上去的。他凑近了些,发现“舟”字下方压着一道极细的墨线,不像是笔误,倒像被刻意遮住的痕迹。
他轻轻掀开纸角。
半张薄绢片嵌在装订夹层中,泛黄,边缘微脆,上面绘着一条曲折航线,起自东南,蜿蜒向南,终点标着一个墨点,旁注“海眼”二字,字形古拙。
赵晓曼也弯下腰,一眼就认出材质:“这是桑皮纸,清初村里记账才用。李老支书家的老账本就是这种。
罗令没说话,只把绢片小心揭下,平铺在桌面上。图上无文字说明,只有古式海图符号:波纹圈、三角旗、暗礁点。部分线条因年代久远已褪色,走向模糊。
赵晓曼取来放大镜,逐个对照古海图谱。她手指停在一个波纹圈上:“这是‘暗流涡’,南海才有的标记。”又移到三角旗,“这个是‘越人舟’图腾,明代以前的航海图才用。”
她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航线末端:“这个符号不是地名。”她轻声说,“是‘沉’字的古篆变体,少一横,多一钩,形如覆舟。”
罗令点头:“所以这不是迁徙图,是沉船记录。”
赵晓曼翻回族谱,在“远舟”二字旁细看。她念出那行小字:“越舟南渡,玉沉海渊,血脉不绝,图归故里。”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
她抬头:“这不是简单的出海未归。你这位七世祖,参与过一次南海航行,船沉了,但他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这张图。”
罗令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颈间的残玉。青灰色,半块,边缘不规则,从不离身。他没说梦的事,只问:“这图,为什么藏在族谱里?”
“守。”赵晓曼说,“守的不是财富,是秘密。‘玉沉海渊’——玉和船一起沉了,但图回来了。说明有人在沉船前,把航线记了下来。”
罗令将绢片重新夹回族谱,合上书页。他站起身,把书抱在怀里。
“我去趟李伯家。
李国栋坐在院中竹椅上,背对着阳光,手里捏着一根旧烟斗,没点火。见罗令进来,他只抬了下眼皮,没说话。
罗令在他对面坐下,把族谱放在膝上。
“李伯,七世祖远舟,真是出海没回来吗?”
李国栋的手指在烟斗上顿了顿。
院里静了片刻,风从屋檐掠过,吹动墙角一丛野菊。
老人终于开口:“他回来了。”
声音低,像从地底浮上来。
“只剩一口气。被人从海边抬回来的,身上裹着破帆布,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布片。是这张图。”
罗令没动,只听着。
“他临死前,把图缝进族谱夹层,交代后人:‘罗家守玉,也得守图。玉在,图不灭;图现,玉自引。’”
李国栋抬眼,目光落在罗令颈间那半块残玉上。
“你爹走前,也在找这张图。”
罗令心头一震。
父亲是老支书,为护村中古树被山洪卷走。临终前攥着他手说“根在,人就在”。他一直以为那“根”是指土地、是祖屋、是族谱。现在才明白,那“根”里,还藏着一条沉没的船,一段被掩埋的航路。
“为什么从没人提过?”他问。
“提了,就是祸。”李国栋声音沉下去,“那年头,谁敢说南海有沉船?官府要查,外人要抢,村就乱了。你七世祖活着回来,九死一生,就为把图藏住。我们罗家,守了八代。”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当年翻族谱,看出点门道。他找我问过一次,我没说。后来他出事,我就更不敢提了。”
罗令低头,手指摩挲着族谱封面。
原来父亲早就察觉了。
那场山洪,真的是意外吗?
他没问出口。
李国栋看着他,忽然说:“你脖子上这块玉,是从老槐树下捡的吧?”
罗令点头。
“那棵树,是你七世祖亲手种的。”老人说,“他从南海回来后,在村口栽下它,说‘树根扎得多深,秘密就藏得多稳’。”
,!
罗令呼吸一滞。
他想起每夜入梦的古村图景——老屋、巷道、地脉、埋藏点。那些画面,从不完整,却总在修复古迹、解读符号后,变得清晰一分。他一直以为是巧合,是直觉,是考古知识的推演。
现在想来,或许那梦,本就是祖辈留下的线索。
玉引图,图藏梦。
他没说话,只把族谱轻轻打开,翻到夹着绢片的那一页,递到李国栋面前。
老人看了一眼,没伸手。
“图现了。”他说,“玉也到了你手里。接下来,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
罗令合上书,抱在怀里。
“李伯,七世祖带回的,除了图,还有别的吗?”
李国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他说,船上有一块完整的玉,和你这块,本是一对。沉的时候,玉裂了,一半随船入海,一半被他带回来。他把那半块玉,埋在了村东的老井底。”
罗令猛地抬头。
“井早就废了,三十年没人用。你爹那年修村道,差点挖到,被我拦下。”
“为什么?”
“他说,动不得。”李国栋盯着他,“‘玉裂,脉断;玉合,路开’。你爹懂这个。”
罗令站起身,太阳已偏西,院中影子拉长。他抱着族谱,站在门槛边,忽然问:“李伯,‘玉沉海渊’,是不是也意味着,那船里,有和这玉有关的东西?”
李国栋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罗令的脖子。
“你自个儿,不一直在梦里找吗?”
罗令一怔。
老人闭上眼,靠回椅背,不再言语。
他走出院子时,风正从山口吹下来,卷起几片落叶。他低头看了看族谱,又摸了摸颈间的残玉。
玉温润,不凉。
他记得昨夜入梦,古村图景又清晰了一分——巷道尽头,一口废弃的老井,井壁刻着半枚符印,和他这块玉的断口,正好对得上。
他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现在想来,或许那井,才是真正的起点。
他快步往文化站走,脚步越来越急。
推开屋门,他把族谱放在桌上,翻开,取出绢片平铺。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草图——是昨夜梦醒后,凭记忆画下的古村地脉图。他在井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圈旁标上“符印”。
然后,他取出放大镜,比对绢片上的航线终点“海眼”与草图上东南巽位的光斑位置。
两点一线。
他忽然停住。
手指悬在纸上,没再动。
原来那晚直播时,阳光落在古脉图上的光斑,不是偶然。
它指的,从来就不是村里的风水眼。
而是海上的,沉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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